香港一保时捷连撞3车致2人受伤 两男子弃车逃走

香港一辆白色保时捷四驱车,昨日凌晨沿深水埗荔枝角道往美孚行驶,途至深水埗警署对出,四驱车碰撞一辆的士和客货车,的士失控翻侧,59岁的士司机及60岁乘客被困,均受伤。四驱车随后又失控撞向停在路边的旅游巴,被撞客货车上无人受伤。四驱车连撞三车后停下,车头损毁、气袋弹出,车内两名男子弃车逃走。

此次意外中受伤的士司机姓吴(59岁),他脚部受伤,受伤乘客姓何(60岁),报称扭伤脖颈,两名伤者清醒送院。意外于昨凌晨4时许发生,据被撞客货车詹姓司机(42岁)表示,四驱车停下后,车内司机及男乘客迅即跳下车,各人忙于协助翻侧的士内被困伤者时,两名肇事者乘机逃走。

香港警方套取四驱车内的指模等进行搜证,案件列作交通意外有人受伤,肇事者不顾而去跟进。

比起《战狼2》,《红海行动》更配得上56亿票房

在2017年夏天,一部主旋律电影横空出世,它创新了中国电影,也带来了巨大争议。

人们为了它互相谩骂,评价“不喜欢”,就可能被喷成“不爱国”。

这部电影就是《战狼2》,它最终拿到了56.79亿票房,豆瓣评分7.2。

半年后,《红海行动》登上大荧幕,它和《战狼2》背景相似——撤侨行动,同样是主旋律,不可避免被拿来比较。

只是《红海行动》,口碑明显上升了一个档次。

不仅在豆瓣拿到8.5的高分,高于97%的动作片,还收获了各位影评人和观众的交口称赞。

上线一周后,影片终于夺得日票房冠军,截至目前,累计票房17亿。

票房的逆袭,引来部分网友质疑数据造假。

但也有看过影片的观众打抱不平:“就是造假,最起码现在票房20亿才对!”

《红海行动》中,你能看到中国海军和摩洛哥军方提供的多种先进设备,F16战斗机,M1主战坦克,054A导弹护卫舰,尼米兹级航空母舰,俄亥俄级战略核潜艇,黑鹰升降机,全球鹰无人机等等。

还能看见一支精英部队之间的战术配合。通过手势,代号,队形,你可以感受到这支专业部队,受过严格训练,拥有完整的作战方案。

中国海军为《红海行动》的拍摄提供了一系列专业帮助,甚至找来退休的突击队员协助拍摄,力求在细节上做到还原。

有网友看完后表示,《红海行动》的对手应该是《黑鹰坠落》这样的电影,而不是《战狼2》。

更较真的动作片

为了达到最完美的视听效果,还原真实场景和绿幕,摄制组做了一些好莱坞都没做过的尝试,他们封锁了摩洛哥发达城市达尔贝达最繁华的街区,一度造成交通堵塞。

因此,摄制组需要挨家挨户上门,给被影响到的居民道歉,送钱,这是不小的工程量。但林超贤认为很值得。

开场的打斗,摄制组调动了6台大型军舰和几台直升机,电影中沙漠追逐的场景,更是准备了十几台坦克随时待命,以防坦克的冷却系统因为沙漠里的龙卷风和沙尘暴罢工。

打斗留下的伤痕和淤青,对演员来说更是家常便饭。

蛟龙突击队唯一女队员佟莉的扮演者蒋璐霞,回到酒店后发现自己整条腿上都是淤青,浑身都是伤口,承受着极大的压力,她整整10个月没有来月经。

拍摄周期长,条件艰苦,拍摄地点又在异国他乡,一天也不能休息,很多演员本来听到导演是林超贤,对电影表示向往,可一听说拍摄条件,又都不肯来了。

因为即使是正常拍摄、名导电影、薪酬不菲,演员往往也不愿接下长周期电影。

王家卫在拍摄《一代宗师》时,还三番五次提醒身边的人“看好宋慧乔的护照”,生怕她因拍摄周期太长跑回韩国。更毋论《红海行动》这样的拍摄环境。

“这是一部演员挑我的电影。”林超贤感慨道。

张译为了吃上新鲜蔬菜,在剧组里种菜吃。

战地记者的扮演者海清,是被连哄带骗来的,摄制组尽力为她准备了很好的酒店,但海清退掉了房间,自己找到一个破宾馆住下。

她说,“我现在是战地记者,没那么好的条件”。

林超贤希望演员亲自贴着爆破去感受,每次拍摄前,他都要去亲自确认一下,这场戏有没有生命危险,以至于在试爆破点的时候出了车祸,右肩颈椎骨头错位,至今后遗症仍在。电影的一位女副导演也因为这场车祸在脸上留下一道疤痕。

除了这样较真的前期拍摄准备,有着大量动作片拍摄经验的林超贤,为电影过硬的动作质量增色不少。

比“战”更该的是“和平”

 

有了经验丰富的导演,中国军方的支持,肯卖命的演员,外加也门撤侨这样的“大IP”。大导演,大制作,大场景,《红海行动》成了春节档第一“大电影”。

和《战狼2》相同的是,《红海行动》的开头是一个典型的热开场,为了追击海盗解救人质,在海空两个领域同步作战,蛟龙小队通过战术手势和变换身姿等紧密配合,协同作战,成功解救了人质,但蛟龙小队也因此折损了一名最好的狙击手。

就此,《红海行动》和《战狼2》的分化体现了出来。

在《战狼2》的开场场景中,吴京在水下躲避子弹,对着敌人拳打脚踢,以一敌众最终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。这一幕,相信给许多观众都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
相比之下,为了解救人质,出动武装精英部队和高端军事设备,最终还折损一名优秀士兵的蛟龙小队,显得太不够强悍,缺少神话风采。

吴京的野心在于,他想塑造一位“中国超人”,这就注定了《战狼2》是一个很难“圆得回来”的故事。

林超贤却更想通过开场,体现出蛟龙的团队协作精神和专业能力。

我们不能否认《战狼2》团队为了拍摄电影所付出的巨大努力,但在意识形态上,将个人英雄主义奉为圭臬的《战狼2》,已经比《红海行动》逊了一筹。

记得《红海行动》刚刚上映的时候,在朋友圈晒票根的朋友对这部电影的主要评价是,“血腥,真的血腥”。

导演林贤超却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,他就是要血腥,就是要残肢乱飞,血液四溅,看见烧焦的尸体,他要让四处充满惨叫声,让观众看见战争带来的炼狱。

只有这样,才能“让观众认识到恐怖分子的残暴,才会更加珍惜我们现有的人生”。

“反战”,是《战狼2》与《红海行动》最大的不同,也是《红海行动》最可贵的地方。

看完了《战狼2》,会被吴京打动,被气氛点燃,让人心潮澎湃,但《红海行动》却给人当头棒喝,“不是整天吵着要开战吗?现在你还敢吗?”

好的战争片,让人学会反思,知道战争给人类带来的创伤和后果,而不是看完后,立刻想端着枪跑上战场。

不要战争,要和平。这才是战争电影本身应该传达的。

没什么主角光环

《战狼2》中,吴京孤身一人闯敌营,没有武器,没有增援,救出人质无数,还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谈了个恋爱,最终一行人平安归来。

英雄电影中,主角总是靠着主角光环加持。

而在《红海行动》中,面对人质营里的数条性命,队长张译却有点“薄情”地说,“这个国家已经乱成这样了,我们只要解救出(中国)人质就好。”

女记者夏楠的助手,也没有因为沾到她的光而大难不死,反而在中途被恐怖分子抓住,用刀一点一点割掉头颅,领了盒饭。

即使是最精英的作战部队,有着专业的训练,精密的战术配合,尖端的军用设备,仍旧有死有伤,你甚至不知道下一秒子弹会射进谁的头颅。

庄羽在激烈的枪战后瞥见地上的一根手指,捡起来才惊觉是自己的,手指上连着的皮耷拉下来,鲜血四溢,庄羽脸上的惊吓和恐惧到了极点,身形都有些不稳。

观察兵李懂,实战时会被极端环境吓得心惊肉跳。

队友提醒他,“你抗压能力太差,在战场上子弹是躲不掉的”后,他仍旧会恐惧退缩。他强迫自己镇定,却难以克服本能反应。

女兵佟莉,在和同样持枪的恐怖分子碰面后被俘,镜头特地给了她几个近景。

她耷拉着眼睛和嘴角,直到最后也没有像观众期待的那样暴起反抗,或者在恐怖分子威胁队友的时候大呼一些豪言壮语,让大家牺牲自己成全大局。

石头被打得半边脑袋血肉模糊,痛到惨叫,但有敌人进攻时,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,端起几十斤的机枪开始疯狂扫射,在被子弹打穿咽喉后,他从喉咙里挤出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,“好疼啊。”

中国军人不是神话人物,他们也是人,会胆怯,会退缩,会疼,会害怕,也正因为如此,他们在死亡威胁面前仍在坚持,仍不放弃,仍旧逆行的样子,不是远比一个刀枪不入的脸谱形象更打动人吗?

真实的力量是无穷的,也正是因为电影的真实,才能催生出反战情绪来。

被尊重的女性形象

《红海行动》,给予了女性足够的尊重。

在中国,乃至世界各国的动作大片中,女性角色的主要功能基本只有一个:和主角谈恋爱,让主角好好展示自己的铁汉柔情。

早几年,动作片女主的选择标准,就是007系列中邦德身边的女伴,天使脸蛋,魔鬼身材,在逃命过程中发出几声娇呼,可能会和主角在打斗中流落荒岛,或者掉进急流,曲线毕露,大秀身材。

后来人们看腻了这种模式化的情节,更加智能的女主角应运而生,她们有勇有谋,为主角出谋划策,但主要功能还是不变的——和主角谈恋爱,用红粉胭脂点缀男主角的豪气冲天。

《战狼2》里的卢靖珊,有着知识分子的文气,关键时刻也算有勇有谋,但她的存在,仍是为了给战场增添一抹粉红。

《红海行动》不是没有粉红的元素,石头递给佟莉糖果,把两人合影缝在衣服里……

但即使队友间催生出了爱情,也是两颗相互平等的心在逐渐靠近。

电影中的三位女性:女兵佟莉,记者夏楠,人质邓梅,都智商在线。

佟莉在战争中,不论是近身搏斗,狙击,翼装飞行,还是其他能力都同样出色,编剧甚至特地为她设置了一场和恐怖分子一对一搏斗的场景。

她的一切行为都如此寻常,没有任何一个队友告诉她,“佟莉你可以跟在我后面”“佟莉你留在安全的地方”,所有人都把她的战斗看成理所当然。

记者夏楠,是一个倔强,有事业心的女性。

她很独立,独立到屡次和队长叫板,即便经过一系列战斗,被打到灰头土脸,还是决心用自己去换人质,在危急时刻配合队长,成功脱身。

沙漠追逐戏中,更是直接端起机枪。

邓梅虽然身为人质,但她冷静,果断,在恐怖袭击来临之际还能保持镇定,被挟持后,面对前来交换的夏楠,也立即做出了决策。没有表面大义凛然实则猪队友地嚷嚷着“不能让别人替代我用生命冒险”。

不取悦,不讨好,这样的女性力量,早就应该出现中国的荧幕上。

瑕不掩瑜的作品

《红海行动》当然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。

导演的总体节奏控制得很好,但这并不能弥补电影文戏过少的问题,在叙事节奏的张弛上有所欠缺。

大餐虽然好吃,但是天天吃,也让人腻得受不了。同样的,打斗虽然好看,但从头到尾都激烈,观众也会累。

在开场的场景跳切中,也因为文戏不够,节奏略快,转场显得有些乱。

好在导演多线并进,将交叉的情节逐渐梳理开来,为所有的事件给出了一个圆满的解释。

主旋律电影,打官腔的环节依旧是少不了的。

开场时狙击手在空中大吼要为中国公民报仇,夏楠一出场就像要为国捐躯,即使是来打酱油的大使,导演也安排他在日常对话中使用一种戏剧化的语气。

场面血腥。

尽管林超贤导演已经自己做过删改,但对战争场面和恐怖分子暴力行为的展现,还是吓倒了不少观众。

因为中国电影暂时还没有分级制度,影片也没打上不适合小孩老人观看的标签。

许多家长没有想到血腥程度超标,带着孩子进入影院,看到一半却不得不离开。

可即便如此,整部电影还是瑕不掩瑜。

电影上映后,许多人都在讨论,邓梅一个人要牺牲那么多优秀的精英部队队员去救,值得吗?为了驱逐一些已经战败的海盗,折损一个最好的狙击手,值得吗?

答案是,值得,即便是用这样惨烈的方式。

因为恐怖分子眼看着自己杀了一个中国人,你却无动于衷,这代表你对此不在乎,他们将会不断试探你的底线。

电影也是一样,当观众是一门学问,美剧《This is us》中,喜剧演员凯文痛斥了剧情的荒诞和观众的坏品味,他说,这一切不是编剧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,而是你们的错,因为你们的要求太低,我们才会给你们看这种东西。

《红海行动》是中国电影市场的一抹亮色,在烂片云集的今天,它代表着更加理性的电影制作和观影方向,导演林贤超提到,他们拍这部电影时,一心想着,不能辜负观众的智商,不能糊弄观众。

如今的中国电影市场,充斥着众多的烂片,导演,制片人,演员,脑子里想得都是赚快钱。

虽然我们拥有世界上最有潜力的电影市场,但好电影却依然稀少,反而是烂片导演变本加厉,烂片投资再接再厉。

当观众足够成熟,思想足够文明的时候,电影就不能再被当成一门生意。

那些离婚教我的事

我十来岁的时候,坐在上海市二中蓝色窗帘的教室里,在老师眼皮子底下,和边上的女孩子们飞快地用笔交谈,细细密密的黑钢笔字,写在卡哇伊的粉色信笺上,话题以爱情为主,昨夜的电视剧情、同班的心动男生和邻座扭扭捏捏放电的小情侣们。

初中毕业时,我将那些纸条收起,装进一个淡绿色纸包,在上面写上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,封存至今。你可以得出结论,我从小是个非常纯情的文艺女青年,嫌酸的兄弟姐妹们,可以不用再读下去了。

那时我关于爱情的全部想象,来自《希茜公主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飘》、《欧也妮葛朗台》与《东京爱情故事》,以及我那对由初中同班同学而初恋结缡的爹妈。

如果那时有人说,你要谈N次恋爱,伤人并且自伤,然后嫁给一个北大师兄,然后离异,办离婚手续时对方和别人的孩子已将要出生,我妈一定会晕倒,我一定会为能演绎这样的狗血情节而热血沸腾。

三十岁时,这一切都实现了。

有一天,我从纽约出差回来,出海关,开机,短信叮叮当当涌入,回电,他说,“是个男孩……”我挂了电话,坐在首都机场的地板上,嚎啕大哭。

后来有一天,我们去办理房产分割手续,起大早去房管局排队,我坐在台阶上等他,他来了,很绅士地带着豆浆和饭团。我抱着食物,北京冬天的阳光照在我身上,有一种惨淡的温暖。

我前面有一条黑暗而孤独的道路,我站在那路口,冷得发慌。

此时此刻,我一不小心活成了一个剩女再嫁的励志故事。

重新遇到了一个“内心有光”的男人,生育了一个让我觉得何得何能配有这样的幸福的女儿。

其实如果在离异之初有人告诉我,三年以后,你的王子就会出现,这三年会容易过得多。可是,在那时候,我以为那是一场无期徒刑。

而亲爱的你,我想象中的读者,若你在分手、离异、守候、寻求,站在那条黑暗而孤独的路口,我想说,结束一条道路的惟一办法,就是走完它

那三年里,我挥霍过感情,轻慢过世界,我怀疑过人生,丧失过信念。

但是,终究,凭着对这个世界很多很多的挚爱、景仰与好奇,不懂、不舍与不甘心,以及那气若游丝却始终未断的关于爱情的理想,我们可以把这条路走完。

这便是离婚教我的事。

第一桩事,原谅自己。

这真是一件艰难的问题。我曾经向闺蜜们痛诉革命家史,把他批得狗血淋头,在女友的长吁短叹、同仇敌忾中获得安慰。

然后,就会有人问,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呢?”面对这个问题,我至今不知如何回答,而且这个问题立刻能让我的痛苦指数翻番,因为它让我觉得我蠢。

在我眼里,我的婚姻似乎过失方主要是对方 (尽管这不一定是事实)。但是,“他是我自己选的呀。”在痛惜自己的青春时,可以怪他,但更悔恨自己做过的选择。这世界上最难受的,莫过于后悔。

花了很多时间才放过自己,听了很多很多遍尚雯婕的《一大片天空》,我会一边听一边流泪一整天。“我现在放开是对的,像当初拥抱是对的,生命中什么时候就该去做什么……”

选过了,试过了,努力过了,发现不行,退出了。谁还不犯错呢?谁能保证第一次婚姻时就是明白的?承认我的婚姻失败,是一个撕破那袭华丽的袍的过程。很久很久以后,我才发现,爱那袭撕破的袍子,是真爱。

后来我不再喋喋不休了。为了从这种祥林嫂式的痛苦中拔除出来,我做了一件疗伤的事,有一天,我对自己说,我要写一百件事,我和他之间美好的事

为了完成这个目标,有一个星期,我天天时时都在回忆那些美好的事,在收银台前排队时想到一件,回家写下来。美好的事占满大脑的空隙,写完一百件,我就好多了。

第二桩事,尽快结束法律手续,不要纠缠。

我比较后悔的一件事情,是没有找一个朋友或者律师,代我办理一切离婚与财产分割的手续。这个漫长的与他不断接触的过程,让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自己不再那么爱、也不再爱自己的人。

那是坐着过山车的日子,互相说了许多狗血台词。现在想来,他想必也脆弱,也徬徨。

他对我留恋,我痛苦我惋惜;他对我绝情,我痛苦我心酸;他过得好,我惆怅;他过得不好,我担心;他表现得真挚,我依恋;他表现得无赖,我愤恨……

我们毕竟曾经结为夫妇,真诚地期待过百年好合,郑重地把彼此的一生交托手中,甜蜜地度过青春年少……见他,太容易动感情,太容易翻江倒海前世今生地难过。

如果再来一次,我愿免遭其罪。他过得好与不好,已与你没有关系。他对你好不好,其实已有答案,只是没有勇气面对,因为那孤独是那样漫长。

可是,亲爱的,你给了自己一个机会,去寻找可能真正的幸福。如果你不给自己这机会,十年之后,你是否会后悔?

那么,既然你已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,你上路吧。

第三桩事,适当远离父母,和其他一些为你痛苦的人。

我爹妈在那种老国企工作了几十年,就那么个圈子,同学也是朋友,同事也是邻居。

我从小是那种十全十美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都不敢想象,忽然有一天,偶像倒塌,轮到他们面对别人善意或不善意的询问,“你闺女怎么了……”我无力承担,我无力想象。

于是在脆弱的时候,我远离了他们,不在家里长时间呆着,不对他们做太多的交待和解释。

离婚后初到美国,妈妈和小姨来看我,我把房间让给她们睡,自己每天到楼上同学处打地铺。

一个星期后,妈妈说,“你怎么躲着我,你是不是很讨厌我?”我于心不忍,说了实话,“妈妈,我抽烟了,抽得很凶,躲在楼上怕你知道”。我们抱头痛哭。

父母的承受力比我想象中强,重要的是,我自己要快快好起来,只有我好起来了,他们才能真正安心。

全家重伤,你已成年,各自关门,舔舐伤口吧。

第四桩事,找一个心理医生。

我的诊断结论是抑郁倾向,没有确诊,没有用药。起意找医生,是因为我出现了自杀的念头,有时候这个念头如此具体,吓着了自己。

有一天深夜,我出门去倒垃圾,两分钟后回来,发现本已熟睡的室友被关门声惊醒,正披头散发全身哆嗦着打我手机。她怕我寻短见去了。见到我时,她一把抱住我,红了眼眶。

第二天,下着细雨的春天早晨,我忐忑不安地第一次见到我的心理医生。她连续三个小时,没有起身去洗手间,没有喝过水,没有太多地打断我,就是目不转睛、心平气和地听我说了三个小时。

面对朋友,你有种种顾虑,例如你不好意思麻烦朋友太长时间、太多次 (我真的麻烦了很多朋友很多很多很多次),例如内心的私隐与婚姻的细节,例如你和他共同的朋友圈子传话。

但是,你可以心安心得地对心理医生长篇大论。

另一个好处是,他/她们见过的案例多了,他们告诉我,你有这样的行为、念头,种种,都是正常的。于是觉得,噢,我不是怪物;噢,我不是疯了;噢,这是第一阶段,下一阶段会那样那样好起来。

第五桩事,不要急着好起来,原谅自己在泥里趴一段时间。

我有个女友失恋时说,我一直试图挣扎着爬起来,我爬起来,又倒下去,我爬起来,又倒下去……我现在不折腾了,我就让自己在泥里趴一段时间。

是的,好起来的路很漫长。我一直急切地希望自己重新变得快乐。

2008年我被公司派驻到了四川地震灾区做重建规划,忙得四脚朝天,个人的问题变得如此之小,我觉得自己走出来了。

2010年初到美国MBA这个新鲜暄哗的环境中,世界如同画卷徐徐展开,我以为自己走出来了。2011年我从南极露营爬山五天归来,觉得自己小宇宙特别强大……

可是,在那些深夜,孤独的幽灵从未稍离。

此时此刻,我可以说,我一直都没有完全地走出来。那段失败的婚姻,已经永久地损毁了我身上的某一部分。

可是我已明白,人生不是一个章节一个章节来的。不是我说,好,从明天开始,我要好起来,这世界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。

反复,歇斯底里、不思进取、不健康、不快乐、不洒脱、不漂亮 ……有段时间,我对自己都“久病床前无孝子”了,我的爱恨情愁都变成过饱和溶液,我自己都烦自己整天几几歪歪了。

情绪影响工作时,周围的人包容着我,那种亏欠感又压迫着我。挣扎。有时起得来,有时起不来。

但是,那又有什么办法,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?。谁说人生要按漂漂亮亮地生活呢?谁又有资格说,什么样的人生是对的呢?励志小说如果中间不够狗血,结尾就不够励志,对吗?

第六桩事, 但,这不等于说,就放弃努力了。

因为那个女友还说,“我是一朵向日葵,我趴在泥里,我的脸还向着太阳。”要做事、要运动、要看书、要旅行,只是,不要指望,任何一件事可以药到病除。

在那段心情很差、自杀的小念头让人害怕的时间里,我什么都试了。

旅行、瑜珈、跑步、游泳、养猫、画画、血拼、打游戏、卡拉OK、快男超女、搓麻将、写博客;我按照大众点评一家家尝尽美食、我给杂志撰稿,给大学生上课;我上最苦的项目,我上自己最不擅长的项目;我一大把年纪了考G考T、在ChaseDream上写了上万字的考G经验,回答了上百楼的问题;我申请学校,最后把自己折腾到了美国。

没让自己闲着,看这个世界千姿百态,我在发现可能性,我在相信可能性。这样,当你有一天,从泥里爬出来的时候,你发现,原来你并没有一直躺在泥里,你在慢慢地向前走,你沿途收获友谊,收获风景,收获阅历。

有时候,你会觉得“我做什么都没有用”。有段时间,我常去滨哥滨嫂玩,这对可爱耍宝的夫妇总是让客人尽兴而返。

但是,我还是要沿着灯火通明、孤寂无人的通惠河北路一个人回家。

是的,在你从精采的宴集中归来,曲终人散,你发现短暂的欢娱之后,在夜凉如水的回家路上,你的孤独、悔恨、绝望,都不期而至,好像从未离开一样。

可是,它们真的离开过。那些美好的瞬间,让我休息一下下,让我有力气继续去战斗。

我也渐渐相信,无论这世界多么差劲、多么可怕,有些东西,真的能让你高兴起来。对我来说,也许是一场与好友的麻将,也许是一场汗如雨下的运动,也许是一顿精致的食物。

当痛苦来临时,我不再那么害怕,因为我找到了自我救赎的道路。那就是,做事的时候,倾尽全力,吃饭的时候,专心致志。

离婚那年,我三十周岁。我没有细想过将来。

待我缓过一口气来,环顾四方,发现自己三十出头,离异,白白胖胖,工作忙得昏天黑地,属于“圣斗士级的剩女”。周围男生可分为三类,已婚、我看不上、看不上我。我也遇到过别的感情,一言以蔽之,就是不靠谱。

我问一个好朋友,一个哲学老师,“你觉得我还会遇到幸福吗?”

他说,“十八岁的大一女生们常常问我这个,你会如何回答?”

我说,”当然会找到的。她们那真是瞎担心。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
他问我,“那么,你除了比她们大几岁,又有什么不同呢?”

是的,没有什么不同吧。

也许概率上说,三十几岁的离异女生更难找到,但是,对于每一个单个的个体,概率又有什么意义呢?谁知道我是分子还是分母呢?

你一定会觉得,这样想又有什么用呢?于是我跟自己打了个赌,我说,我要相信。如果有人早早地把结局告诉我,我在某年某月某时会遇到一个对的人,那该多好啊?可是,知道了结局不就没劲了吗?我告诉自己,我要相信,我一定要相信,然后当那个人出现时,我会好高兴。

后来,我真的好高兴。

在美国第一年,我从费城到加州的亲戚家过感恩节,写信告诉一个还在加州读博士、失联五年的北大同班同学。

他开车来带我在旧金山玩了大半天,路上他放着一张老狼的碟。异乡的冬天,异乡的山与海,异乡的咖啡与黄昏,那些歌却迅速将人带回了北大的旧时光。

转年春天,他博士即将毕业,接受了母校北大的教职,回国前纠集若干同学去旅行。

在古老的墨西哥城,我发现,五年失联,他在阳光灿烂的加州,过着简单而孤独的读博生涯,我在北京,历经时而繁花似锦时而兵荒马乱的折腾,内心深处,我们却是那么相像。

原来,他在太平洋的这一边,静静地长成,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重逢。

在墨西哥的第二天,我给国内的父母发了一条短信,告诉他们,我遇到一个人,他迂而不腐、直而不粗、柔而不膩、朴而不俗,我要嫁给他

两周后第三次见面,他从加州来看我,带着戒指。

暑假第六次见面时,我们飞去拉斯维加斯,在一个叫做「花朵」的小教堂里注册结婚。

我的过去,永远是我的一部分。让我惊奇的是,经历简单顺遂的他,却自自然然地接受了这一切。他抚慰我脆弱时的脆弱,也珍惜我勇敢时的勇敢。一言概之,他让我舒舒服服地成为了我自己。

最后,容我引用文艺男青年的文字吧,因为我再也不能写得比他更真切了。

“我常幻想能够坐时间飞船赶到前面去看看结局。现在答案全部揭晓了,每一块拼图都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我看着这幅画,它的每一个平凡的细节都无比熟悉,而当整幅画面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,我不得不承认,它好得让我有点儿措手不及。我坐在黑暗的屋子里,等待着电脑关机,当主机的轰鸣声停止而一切归于静寂的一刹那,我百感交集。如果世界是随机的,我必须说我很幸运,但我更愿意相信这一切是注定的。此刻的我,如释重负。”

“你是特别的一个。我说不清楚是什么,但你身上确实有种特别的东西,让我不再怀疑,让我纵身一跳,让我敢把话说满、做绝,让我情不自禁在做许多我从未做过、或是我以为不会再做的事情。”

“我想和你去过那种小日子,那种修理家具、淘米做饭的小日子,我喜欢被长辈唤作小两口儿。我喜欢被小孩子叫爹而不是干爹。我不想让我的配偶栏空白。我喜欢大红色,结婚证的封面,墙上的囍字。我喜欢大吹大唱大声吆喝,方圆一百里的乡亲都来讨杯喜酒。”

于是,我们过上了那种堵车雾霾还贷款的小日子。我依然不是一个睿智淡定坚强迷人的女神,生命依然是一袭华丽的袍,爬满了虱子。虱子是新的虱子,明天是新的一天。

这便是离婚教我的事。

外国人不跳广场舞 退休后在干嘛?绝对让你吃惊!

德国 出租老年人

你听过“出租老年人”吗?德国柏林有一项很火的服务叫做“出租老年人”,顾名思义,德国年轻的单身家长可以租个老年人回家,帮助她们在家照顾孩子。

德国政府这项服务一出现就受到了欢迎,700多名家长等待租个老人回家。“出租爷爷、奶奶”计划不仅让负担沉重的单身妈妈、妈妈们减轻压力,还可以丰富老年人的晚年生活,解决了许多现实问题。

意大利 舍得为自己花钱

要问哪个国家的老人最舍得花钱,意大利实至名归!西方国家的老人没有资助子女的习俗,他们更多的是把钱花在自己身上。

除了旅行享受生活外,意大利的老人们还很注重自己的仪容仪态。她们很喜欢给自己购买首饰、服装等,对着装打扮非常的讲究。

意大利的“六七十岁新年轻人”在穿衣打扮、外出旅游等方面是各年龄段中最肯花钱的,其消费总额占了意大利全国消费总额的三分之二。

美国人开房车旅行

美国人性格独立、直爽,即使退休也依然具有冒险精神。大多数美国老年人都热爱室外活动,很多人在退休后走出家门:“去看看天下”。

夫妇两一起开着露营车、大房车周游美国,已经成为近年来美国老人最时尚的旅游方式。

韩国人再就业

70岁已是古稀之年,老人们应当在家安享晚年,但在韩国却是另一番景象。现在的韩国正在刮起一番夕阳就业风潮。

韩国老龄化问题越来越重,许多岗位空缺无人就任。司机、保安、服务员、快递员、咖啡师等基本服务行业,经常可以看见老人的影子。

英国人创业

在英国,退休老人除了参加志愿性的慈善机构外,不少人还开创新事业,如开咖啡馆、小饭店或是做企业顾问、开办咨询公司等。

有的老年人干脆当起“作家”,在家写作,以积极的方式丰富自己的退休生活。

日本人离婚

与我们邻近的日本,有个独特的“退休离婚”现象,也就是退休之后男女离婚比例升高的现象。

主要原因在于日本男人退休前后差异太大,退休前每日忙于工作与应酬,退休之后的清闲一时难以接受。

而妻子也习惯了丈夫每天早出晚归的作息,突然开始全天候朝夕相对反而产生了更多矛盾,这些矛盾直接导致了退休后离婚率的增高。

瑞士人储存“时间银行”

“时间银行”是由瑞士联邦社会保险部开发的一个养老项目——人们把照顾老人的时间存起来,等到将来自己老了、病了或需要人照顾时,再拿出来使用。

申请者必须身体健康、善于沟通和充满爱心,每天有充裕的时间去照顾需要帮助的老人,其服务时数将会存入社保系统的个人账户内。

当她需要别人照顾时,可以凭着手里的“时间银行卡”去“时间银行”支取“时间和时间利息”。在信息验证通过后,“时间银行”会指派义工到医院或她家中照顾她。

波兰人爱学习

波兰的老人们退休后依然渴求学习更多的新知识,如学电脑、音乐、外语、写作等,并且视学习为一种不可缺少的生活乐趣。

中国人带孙子

传统的中国老人与西方观念不同,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国家的父母会像中国父母那样,从孩子出生一直操心劳累到老。孩子从出生到成家,父母为孩子可谓是“呕心沥血”。

绝大部分中国老人退休后并不轻松,他们在子女家里永远是退而不休。

他们忙完儿女忙孙子,带孙子变成大多数退休中国老人的专属,很多人忙忙碌碌操心操劳一辈子全部都是为了子女而活。

近几年,中国的老人们慢慢把自己的眼光从孩子身上转移,学会开始享受自己的生活。

从如今”旅居养老”的火爆就可以看出,老人们的观念已经开始发生改变了。

久别重逢的蛋炒饭

城东那片民居还未拆时,是一条小街,唐婆婆的小店就在小街临河的一边,在张文家的斜对面。

唐婆婆店子的位置,既是出城的道,也是进城的道,生意自然好。她的店开在自家的木楼里,上了年纪的木梁木柱就像城东的老樟树,处处显出衰朽、皴裂的样子。

唐婆婆的店子做早餐,主食只有面条,面是素面,可做干拌,碎杂菜(腌制素菜,类似于坛子菜)、香菜、干椒粉任加。面的味道并不很好,可店门口还架着一个卤锅,煤灶小火煨着。内里的卤味早已熟了,锅盖半开,老卤水香味浓郁,就在小街上散开,像一道无形的网,丝丝蔓蔓地勾住过客。

卤锅里只有两样卤味,鸡蛋与豆腐,豆腐是嫩豆腐,切成三指大小的方块,放在卤锅里煮着,初时一毛钱一片,后来一元钱五片。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物价,和旧街、木板楼一样,保持着朴素的样子。

二十多年前,小城里做卤味的店并不多,早上集贸市场里有一两家,夜里老友谊门口刚刚出现的夜宵点也能吃到。

然而在菜农遍布、饮食业萧条的城东,唐婆婆的卤味,恐怕是独一份。

1

张文刚搬到城东时,上初三,搬进了那栋父亲单位新盖的楼,各种不顺。走路跌倒,骑车摔跤,成绩倏地下降了许多,鼓起勇气表白隔壁班的女生,对方的回信里放狠话说,去当尼姑也不要跟他好。

有一段时间,张文忽然对一切都无所适从,精神也一度差到夜不能寐的地步。母亲吓到了,她宿命地将这一切归咎于水土不服,去城隍庙请了符,贴在儿子的卧室门口,找了肉联厂相熟的朋友,借来一把杀孽甚重的杀猪刀,报纸裹着,塞在儿子枕头底下,用以挡煞。

这个时候,张文已经练武多年,在学校里是个乖孩子,从未打过架,勤勤恳恳地把自己练成了一个灵巧的胖子。

张文在城东有两个朋友,大树与钢皮,张文搬来一个月了,大树才想起要请他的客,庆祝他乔迁之喜。

大树带张文去了唐婆婆的店。那天,大树开货车跑长途的父亲回来了,为了弥补儿子,给了他超出平常的零花钱,于是,大树下了血本请客:一人一碗面,桌中间摆着一大碗卤豆腐,六个卤鸡蛋。

张文第一次吃唐婆婆的卤豆腐,就喜欢上了。

大的青瓷碗里,一块块的卤豆腐打着叠,豆腐砌成的褐色小山颤颤微微,冒着热气,山尖上一顶红绿,堆得满满的干椒末与葱花,又浇上了一勺老卤汤汁,香得人口水满溢。

张文不急着吃面,先夹了一筷子卤豆腐,豆腐表面有一丝略略的韧劲,小心翼翼地递到嘴边,一口咬下,烫!嘬着嘴吸气,不舍得吐出来,卤汁是慢慢渗入的,豆腐本身的豆香味并没有完全被卤味盖住,中间的清甜和周边的咸鲜相混合,糯糯软软,真是入口即化。

2

彼时,张文的学校离家不过两三里,骑自行车是几分钟的车程。

每天中午,母亲从公司回家给他做饭,父亲也能回来吃。偶尔母亲忙,早上会将饭菜做好,放在灶台上,不过是炒两样菜,一人份量,荤素搭配,盖在饭上,回家开了煤火,隔水蒸热即可。张文吃完了,收捡桌子,洗好碗,再去上学。

他也常常自己动手,将一个人的中餐,做出些花样来。烧红了锅子,将饭菜倒进去炒,吃起来像杂烩炒饭,若是再磕个鸡蛋进去,会更香。 有一天中午,张文没能进得了家门,钥匙不见了。

下了楼走出院子,腹鸣如鼓,却并不着慌。外婆前几日托人偷偷捎了五元钱给他,即使上街,也能吃顿好的。

刚出院门,他就被一阵卤香吸引住了,这一次与以往不同,卤香中带着丝丝肉香,诱着张文不自觉地进了唐婆婆的店。

阴暗的店里并没有客人,唐婆婆坐在靠里的桌子前,就着几块盐浸萝卜,吃着一碗油炒饭。 正值秋末,乍寒还暖,唐婆婆瘦津津的一个老妇人,穿着肩上系扣的粗布衣,慢慢地扒着饭,抿着嘴细细地嚼着。

唐婆婆吃得慢条丝理,格外认真,张文走到近前,她才恍然看见。

“细伢子,吃面吗?”唐婆婆撂了筷子,站起身来,“没码子噢。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腔调有些绕,带着丝丝的外地腔,哪里的听不出,倒是顶好听的。

“婆婆,中午想吃饭。”张文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蛋炒饭好不?”唐婆婆搓着手,“加一块钱卤豆腐做菜吃?”

张文点了点头。

“怎么不回家吃呢?”唐婆婆又问,“跟家里闹意见?那就莫啦,大人是为你好的。”

得知是丢了钥匙,“啧啧啧”,唐婆婆摇着头走到厨后。

唐婆婆独居,早上煮一次饭,可以吃一天。米是托人打的新米,唐婆婆讲究,只吃一季稻。

长大后的许多年里,张文都记得唐婆婆炒的那碗蛋炒饭,颗颗米粒晶莹,蛋成碎成丝,嵌在饭里,杂夹着红的干椒碎、绿的葱花,出锅时点几滴香油,大瓷碗盛着放在面前,小锅热炒逼出的葱香、辣香以及芝麻油香扑面而来,舀一勺吃下,甘甜咸香的米饭里混着鸡蛋淡淡的鲜,相互交织又各擅胜场。 蛋丝吃到嘴里竟然有股脆劲,嚼起来还带着丝丝焦香。咽下一口饭,夹一块卤豆腐,嫩嫩软软的,唐婆婆还贴心地碾了几星胡椒碎,使豆腐在老卤的浓香上再度提味,入口又多一层爽利。

张文吃到一半,母亲寻来了,得了院子门卫的指引,寻到了小店。

“我说家里的饭菜不吃,跑到外面来吃小灶。”大约是碍于旁人在,母亲没有发火,板着的脸挤出笑来,摸着张文的头问,“好吃不?”

“不说好吃,至少放心,”唐婆婆抢着答了,“油是茶油,蛋是新鲜蛋,饭是早上煮的,和在一起炒,炒到最后,放一点点子盐、一点点子碎椒、葱花提味。”

“放点剁辣椒,就不用放盐了。”母亲和她讨论。

“那不行,剁辣椒容易抢味的。”唐婆婆连连摆手。

母亲皱着眉细想了一下,“倒也是。”她坦然承认。

张文扒着饭,看着母亲与唐婆婆聊起来,从炒菜聊开去,直聊到城东这片地方。母亲初来,许多事想要打听,唐婆婆兴许也是孤单惯了,有问必答,唯恐述之不详。说着说着,唐婆婆倒上茶水,从里间端出几盘小碟,与母亲慢慢地唠。

母亲说到张文睡不安稳的事情。

“拜一下树神啊,它就是这一片的土地(),”唐婆婆拍着手,“周围的人都去拜的,铁灵的。”

3

于是,搬进新家后的第二个月,某个周日下午,母亲拉着张文出了家门,穿过小街,拐进对面一条小巷。两旁的木屋、砖房遮得小巷天光阴暗,母亲拉着张文急急地往里走,到得一个交叉路口,天光更暗了,仿佛黄昏提前到来,他们走进了一棵大树的树荫里。

那是一棵老樟树,几人合抱的树围,老皮皴裂,树干挺直。 作者供图那是一棵老樟树,几人合抱的树围,老皮皴裂,树干挺直。

那是一棵老樟树,几人合抱的树围,老皮皴裂,树干挺直,一笼荫凉遮蔽周遭,树下一个砖砌神龛,简陋的铺沙香案上,插着许多燃烬了的香签。

母亲拉着张文在神龛前跪下,布袋里掏出香烛黄钱,上了香,烧了黄钱,按着张文磕头,“初到贵地,树神保佑,保佑我们一家顺顺遂遂。”母亲碎碎念着。

张文拜完,直起身子,母亲仍然跪着,他也不好就起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下斑驳的光影,张文就望着那些光影发呆,河风从不远处吹来,吹得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母亲细碎的话语飘过耳边,像极了催眠曲。恍惚间,张文似乎走入了一场梦里。

那天回到家,张文忽然深感疲惫,吃过晚饭就爬上了床,倒头睡去。一直睡到了第二天。

直到长大后,张文才跟人提起那个拾回睡眠的夜晚,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,梦中他起了床,走出门,向楼下走去,走到一楼时,一道现实中不存在的楼梯出现了,楼梯深邃,通向阴暗的地下,他继续下行,发现每一层都是幽深看不见底的长廊,两旁是一间又一间的房间,窄小修长,没有家俱,房的正中地上铺着干草。每个房间的门口都站着一个老人,衣衫整洁、面容精致,冲他微笑,像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。张文向下走了三四层楼,向每一个人回报以笑容,竭力客套地寒暄着。有些人邀他进屋,他并没有进去,到最后,他不想再往下走了,掉头返回。

自那次梦里的拜访之后,张文感觉就像是与某种未知达成了和解,失眠症不治而愈。

4

吃完唐婆婆家蛋炒饭后的某日,张文跟好友大树和钢皮提起,“唐婆婆家的蛋炒饭最好吃,鸡蛋炒得一丝丝的,”张文啧着嘴,“她家卤锅里还卤肉呢,我闻到肉味了,她倒说没有。”

“她家是不卤肉的啊,她信佛呢,你弄错了吧,”大树笑着反驳,当然,他也不认同张文对蛋炒饭的说法,“最好的蛋炒饭是钢皮家的咧。”

在大树的叙述里,最好吃的蛋炒饭是钢皮奶奶做的,第一次吃到时,他仍住在正东街,上着小学。某天下学回来,与同学钢皮一起去河里游泳,彼时的浏阳河是澄透的一湾水,清清浅浅,人在水里走,鱼在身边游,岸边有洗菜、洗衣的人,还有人挑了河水去卖。

他们一直游到晚霞映红河水,钢皮的母亲在岸上声声呼唤。

“你莫回去了,到我家吃吧。”钢皮对大树说。

钢皮家里,是奶奶做饭,米饭是中午煮的,晚上热一热,接着吃。那天因为大树,改成了蛋炒饭,又临时撮了一碗火焙鱼蒸上。奶奶的蛋炒饭炒得大气,嫩青椒切碎了,下锅爆香,打几个鸡蛋进去,锅铲快搅几下,再将半锅米饭倾入加酱油翻炒,炒好了,金黄的鸡蛋、油绿的椒碎嵌在浅褐色的饭粒中。开饭时,半锅蛋炒饭热在灶上,分小碗装了端上桌,钢皮妈妈给大树装了一堆碗。

大树忙不迭地扒着蛋炒饭,就着蒸火焙鱼以及钢皮家中午的剩菜。在他的印象里,那碗火焙鱼也极好吃,寸长的焙干小鱼,洒上了盐、干椒与豆豉,淋上香油,上锅蒸,出锅时点两滴醋,鱼肉蒸软了,仍带着些微的韧劲,熏香味的咸中沁着丝丝的甜,大树整整扒了三碗饭,才停下了筷子。

那一年的早些时候,大树的父亲与舅舅试水做生意,一车货运来时翻了车,彼时也不知保险,借来的钱全填在货里,打了水漂。债主时不时来家中闹,大树和两个姐姐便时常躲出去,到处吃蹭食。大树父母自顾不暇,只得放养他们。

自从在钢皮家起了那次头,大树便常去他家蹭饭,钢皮奶奶经常炒蛋炒饭给他吃,知道大树喜欢吃她家的火焙鱼,钢皮母亲也很开心,“你彭叔(钢皮父亲)喜欢钓鱼噢,火焙鱼很多,我焙的咧,你多帮我们吃一点。”

“是咯,你来吃咯,不要嫌麻烦。”钢皮在一边帮腔。

大树听入了心,从此去钢皮家吃饭,只当是帮忙,吃得心安理得。

大半年后,父亲东拆西扯还清了债,腾出空闲来看顾家人,竟发现疏于照顾的儿子,居然胖了一圈。大树憨憨地说明原委,“钢皮家经常留我吃饭,他爸爸钓的鱼吃不完,我帮他吃呢。”他说。

大树父亲的眼睛当时就红了,使劲地揉他的头,直说要记得钢皮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
大树上初中后,父亲再度与人合伙,借钱买了一辆货车跑运输,不久,又拉起一个车队,送南来北往的货。一两年光景,大树父亲顺理成章地成了小城里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。

父亲给的零花钱多,大树用度豪爽,朋友众多,但最要好的,还是钢皮。

“你也是我的好朋友,”大树后来对张文说,“哪天去我家吃饭吧。”

5

大树能与张文要好,也是因为钢皮,朋友处久了,朋友的朋友也成了朋友。

钢皮母亲与张文的母亲在一家单位,上班坐对桌,同事久了,性情又合,便成了好姐妹。后来各自生子,领下计划生育证,公司效益好时,每年计生家庭都要开会,宣讲老政策,迎接新成员,领导们在台上讲,妈妈们带着各自的小孩在台下听,新生儿家长坐在前排,戴着大红花,满面红光。

会后,大家站在单位的草坪里,在照相师傅的摆布下照相。后排抱,前排站,张文与钢皮从后排到前排,年年相伴,关系铁得不行。

因此,钢皮家的蛋炒饭,张文早就吃过,味道当然好,但并不如大树讲的那么夸张。他还是喜欢吃钢皮家的鲜鱼,都是钢皮父亲钓的河鱼,格外清甜。

张文平素鱼吃得少,馋腥,但凡去钢皮家玩,若是看到厨房水缸里养着活鱼,铁定玩到饭点也不走,只等着钢皮家留饭。钢皮的爷爷又有个书摊,摆在自家门前,出租连环画,爷爷疼孙,爱屋及乌,对钢皮的朋友也慈爱,他的书,钢皮的朋友免费看。有连环画看,又有鱼吃,这地方对于张文来说,简直妙不可言。

在城东住久了,三个朋友越来越要好。大树有底气,好请客,下课时的零食,下午回家筲箕坡口子上玩几局台球,还有晚自习回家路上的宵夜,都是他买单。

彼时,扩建后的圭斋路是小城最好的水泥路,车不多,三人飞车呼啸而过,骑到空旷处,张文喜欢松开手,靠着臀胯的微摆校正方向,夜色下都是返家的同学,有人大声说笑,有人哼唱着时下的流行歌,风从不远处的河上吹来,夏日风凉,冬日风冷,拂过年轻的灵魂,穿过四季,从初中到高中。

唐婆婆的小店三人仍旧常去,吃的不外乎老三样,卤豆腐、卤蛋、面条。只是,再没有吃过唐婆婆的蛋炒饭,她似乎并不爱做,张文常常求她,她只是摆手,“这里卖面条呢,我饭只煮了这么多,给我自己吃的。”

“那回你也做了。”张文叫道。

“那是特殊情况。”唐婆婆笑着说。

6

在城东这条街上,唐婆婆身世成谜,老人们讲,她是突然出现的。

那栋屋,往上数几十年,是县城一家富户的产业,上世纪四十年代,富户举家外迁,房子让给了一个老裁缝,老裁缝无亲无故,几十年过去,都是独自住着,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某一日早上店门开启,主人变成了唐婆婆,虽有手艺、却脾气暴躁的老裁缝在比自己小许多的唐婆婆面前,倒是温驯得很。

又过了些时日,唐婆婆的面店开张了,老裁缝做了跑堂,过了几年,老裁缝撒手人寰,面店归着唐婆婆一人操执,幸得有口卤锅,得以惨淡经营。十几年过去,唐婆婆独自住着,不见亲戚往来。

有人说,唐婆婆是富户的小女儿,本嫁去了江浙,丈夫死了,又无子女,索性回乡收回产业,老裁缝本是她家的一个下人,在这里帮她看房子而已。

“富贵人家只这一处产业?”倒有人问,“这里放在从前算郊区了。”

“市区的不是早拆了吗?房子再有人看,也不是个个都是义仆,人人都忠厚。房子都跟自己姓了,还能还给原主。”又有人反驳。

然而说来说去,没个确切,有好事的去问唐婆婆,她从来只是笑笑,问多了,她就摆手,说起话来仍是轻轻软软,一脸的笑容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劲,“我是本地人,这是我家的屋。”之外,再不愿吐一个字。

她也确实像是本地人,她和周围的人一样,也拜着屋后的樟树神,也爱大年初一去走一圈城里的庙,给菩萨拜年,从城东的城隍庙到城南的麻衣庙,再到西湖山上的包公庙,唐婆婆大年初一一上午就走个来回。

唐婆婆也爱吃辣,虽不食荤腥,但她的杂菜与剁椒,都是正宗本地做法。

久别重逢的蛋炒饭

然而,从高二起,唐婆婆的店子,张文仨就去得很少了。只因那里的口味越来越差,不单是面,连卤锅也做得任性了。

客人们发现,唐婆婆做事开始没有章法,许是老年健忘,端上来的面条时常像打翻了盐缸,咸得发苦。到了最后,连带着一锅老卤也被糟蹋了。

越来越多的时间里,唐婆婆喜欢坐在店面的偏僻里发呆,在天光照不到的角落,她把自己沉浸在阴暗中,目光无神,或者定定地忘着一处地方,像放空,又像在冥想。时常,连进店的客人都喊不应她。

知她没有亲人,街道上想安排她进敬老院,可无论清醒或迷糊,唐婆婆都不愿离开店子。清醒时还晓得与人争辩,迷糊时便会抓狂,但凡有人要她搬,便去厨下拿火钳赶人。如此再三,无人肯劝,干部们终不放心,时常探视,四邻的婆姨们也每日排班,时不时去陪她说说话,终不教店里空了人。

而日复一日的陪伴里,唐婆婆的秘密逐渐被揭开,随着婆姨们的口口相传,在小街上流转。

“唐婆婆果然是大小姐出身呢,她家柜里,旗袍有许多件。”有人说。

“还有老花纹的大瓷碗,印着家徽,只怕是定制的啊。”又有人说。

“里屋还有从前的梳妆台,梳子成套,白里透着嫩黄,梳起头来真爽利。”有人啧啧地说。

“懂什么,那是象牙的。”

“但是听老班子说,那家富户原本姓周。”

“不兴改名吗?从前女人出嫁随夫家姓,也是可能的啊。”

张文家单位楼的院门口,门卫老李开了一家南杂店,那里便成了消息集散地,人们都爱在那里叨叨,有一段时间,说的都是唐婆婆。说来说去,唐婆婆的身世呼之欲出,然而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,人们不敢肯定,唐婆婆就是富户家的小女儿,或者,来头会更大呢?

但在纷繁复杂的信息中,张文只确认了一条消息,就是唐婆婆确实会做荤菜,那是秋末的某一天,一位邻家婆婆带着自己的孙儿来到店里,买了一个棒棒糖,坐了半点钟,婆婆才细碎地说起,“今天早上唐婆婆去了菜市场,买了一个生猪耳,烧了毛,洗净,放进卤锅卤了,”婆婆眯着眼睛,像仍在看着那一幕,说等到了晚上,唐婆婆才把猪耳捞出来,细细地切了,放上葱末,浇上香油,用盘盛着,端进了里屋,枕头下摸出一副相框,拿到梳妆台前摆好,猪耳就供在相前头,相框里是个男人,年青帅气,理着西式头,唐婆婆细细碎碎地跟他说着话,又哭又笑的。

“说了些什么?”旁人问。 “讲的都是外地话,我听不懂。”邻家婆婆啧着嘴。

7

二十多年前,小城的发展像坐火箭,旧街老巷逐步拆除。城中心新落成了步行街,大理石铺就的街道、仰头掉帽子的高楼,簇新的商铺,给小城的人们带来了时尚与现代化的冲击。四乡的人往城里涌,城里人往步行街涌。

逢节假日,步行街上人头攒动、摩肩接踵。而浏阳河边,作为城市现代化景观与通衢的滨河路开始兴建,钢皮、大树的家拆除了,搬入了城东兴建的新村。几年工夫,拆迁的进程一路向东,越过济川河上的洗药桥,直扑城东这片老街。不久,临河的民居列入了拆迁的进程。

不曾想到的是,一路顺风顺水的拆迁进程,在老街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尴尬,临河的居民体现出的反抗精神令当时的工作组举步维艰,协议签订极其艰难。各自生活、看似松散的居民们忽然团结起来,几似铁板一块。

随后的一场洪水,彻底阻断了拆迁,那一年夏天,连天暴雨后,洪水突如其来,城东一片泽国。张文家的单位楼淹到了二楼,不能出门,张文站在自家三楼看水,对面的木楼、砖房沉寂地立在浑黄的水中,冲锋舟在街巷中呼啸而过。老樟树在不远处矗立,枉然静默。

大水在两天后散去,救灾取代了拆迁,城东的居民欣喜于事态的变迁,以为还有转圜。到了年关,大家一起过了一个热闹年,贺年的鞭炮声超过以往,除夕夜里,自发燃放的礼花,频频升到老樟树树梢更高处,姹紫嫣红,煞是好看。

然而,洪水仅仅换来了一年的缓冲,城东的低洼地势坚定了政府的决心,翌年夏天,拆迁人员再次出现在老街,言辞恳切,苦口婆心:这里不宜居,地低平,水来即淹,堤防抬高,再修路,城市规划好,大家就都能安居乐业了。

拆迁人员的劝慰收效甚微,几个月后,强拆搬上了议事日程。

到得那一日,各职能部门抽调的拆迁队伍集合于济川河边,而城东的居民也是有备而来,各类人等黑压压一片,前排都是老弱妇孺,两方对垒的旁边,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,没挤进来的人,甚至爬上了孙隐山(济川河边的小山坡)。张文就在人群里。

他打眼就看见唐婆婆,她在抗拆队伍的前排,坐在一张竹躺椅上,两根竹竿兜底,两个汉子抬着。唐婆婆仍穿着那件老旧的棉布衣裳,坐在高处,坐得扭捏,惊惶的眼神,左顾右盼。她像是被人按进座椅的,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
场面诡异,拆迁人员里领导模样的人,戴着安全帽,举着电音喇叭宣讲政策。 张文看唐婆婆别扭,有些担心,忍不住大声喊她。唐婆婆听见了,目光向声音方向扫来,在人群里逡巡,张文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,可她开始捣乱,身体乱扭,使劲地拍着前面抬椅子的汉子的头,汉子吃疼,蹲下了身子,唐婆婆顺势跳下椅子,跨过横杠,往后走,挤进了人群。

电音喇叭消停了。对面的人群并没有散去。

场面一时静默。

半晌,电音喇叭一声令下,拆迁队伍整齐有序地向前冲去。抗拆的人群作鸟兽散。

8

小城在变化中不断翻新,旧街、旧物、乃至旧人,像一幕幕戏与戏中人物,开场、散去。在岁月的画卷里,风物人情都是远景与布局,标记过往,铺展将来。

时间进入了新千年,张文走出小城,求学、就业,融入社会。从一个少年胖子,变成一个青年胖子。

最初的懵懂已经散去,张文学着入世,学会喝酒,学会抽烟,学会说荤段子,学会狗腿,学会装大尾巴狼,学会隐忍,学会妥协,学会圆滑。学会忘却初心,做成一个少年时讨厌的人。

许多年里,他出入了各种饭局,交了各样的朋友,他喜欢讲故事,有时候是爱情,有时候是美食,“有个女孩为了我要出家啊,那个女孩就漂亮啦。”他曾不止一次大言不惭地说起这段往事,倒忘了那是女孩为了拒绝他放的狠话;他说起自己练武的经历,倒忘了自己不曾经历一场实战、而且早已放了肉(不再练)的事实;他总喜欢说起那碗给他深刻印象的蛋炒饭,倒忘了这些年他已经吃过了无数碗蛋炒饭,饭馆点的、外卖叫的、自己做的,全没有了当初的惊艳,都像他自己的人生一般平庸。

2017年初,张文第一次去了扬州,他在那里住了十天,走街串巷看景。据说扬州话是明代的官话,张文也想听听。可扬州话着实难懂,像麦芽糖,雅正的暗色,粘着牙齿丝丝地往外冒,话音却似曾相识。直到有一天,他独自走在念四河边,看到一个老年妇人逗弄自己的孙儿,那一口软柔的腔调,忽然让他忆起唐婆婆话里淡淡的口音。

又一日,朋友斌哥请他吃饭,带他去了离瘦西湖不远的狮子楼。

同行五人,他们点了一应招牌菜,其中就有一道扬州炒饭。

饭端上来时,张文的眼睛就亮了,那碟炒饭与张文从前吃过的扬州炒饭不同,就是一碗极简的蛋炒蛋,炒得十分精致,细条状的米粒颗颗分离,是珍珠般的色泽,鸡蛋炒成细碎的丝状,嵌着青绿的葱花,除了蛋丝更碎、没有辣椒末,和许多年前唐婆婆炒的别无二致。

张文盛上一碗,舀上一勺吃下,细细咀嚼,香、甜、咸、鲜、脆,记忆中的味觉布满了味蕾,涌起来,沉下去,阵阵冲击,丝丝萦绕。

一瞬间,张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多年前秋末的中午,进不了家门的他惶然地踅进那家小店,唐婆婆给他做了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。 遍寻不见的味道,原来在这里。

9

2018年,过了腊八,张文回了小城,他早已打了电话,叫大树与钢皮吃饭,三人去了城东。

临河的屋早已经拆了,抬高的河堤旁一片空地,河堤上绿树成荫,装着水泥护栏。宽敞的滨河路一路向东,在观礼台旁向左拐弯,大道向北。

马路对面的房屋没拆,二十年了,仍是从前样貌,包括张文早已搬出的父亲的单位楼,楼外斑驳,他家从前的房间窗户敞着,阳台的门也敞着,像是久无人居,疏于照料。

滨河路沿线,对河的街面,一线的农家菜馆。随便选了一家坐定,点了五个菜,三人默契地没有喝酒,就着好菜撑了个肚儿圆。

饭后,张文提议去河边散步消食,他们横过马路去。天光已经暗了下来,三人在河边慢慢地走着,身旁堤下,浏河水静静的流淌,沿河一线的景观树,树影婆娑。

或许当下的琐碎无从说起,他们自然地聊起了往事,聊起这一片曾经的民居,小街小巷,聊起童年的简单快乐,聊起素面、卤豆腐,最后,他们聊起了唐婆婆。大树说,他从手机新闻上看过,唐婆婆晚年得的病学名叫阿兹海默症,说老年痴呆其实是对病人的不尊重,那是一种神经系统退化疾病,最终会失忆、失语,甚至失用(动作次序混乱),失认。钢皮一直住在城东,他告诉张文,这一片拆迁后,他再没有见过唐婆婆。

接着往前走,张文远远看到了那棵老樟树,立在一线景观树中间,粗壮的枝干,高高的树梢,虬劲的枝杈伸展着,如暗夜中的巨人般冷峻。想来不久之后的春节,又有无数礼花将飞升到它的头顶绽放。

走到近前,树下的神龛早已不见,树上钉着铁牌,悠长的树龄让它有了户口,受到政府保护。

张文伸出手去,抚上坚硬、皴裂的树皮,心下怅然,他倏忽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跪拜,忆起少年时的那个下午,母亲的絮语,以及香烟萦绕间,地上使人沉醉的光影。

一直以来,他始终相信是老樟树的庇佑让他摆脱了失眠的困扰。如今他也相信,老樟树依然在以它的慈悲,看顾着这方水土与这方人,哪怕逝去的光阴早已经使它明白,世事更迭,不过是涤旧生新,而人间喜悲,无非聚散。

丈夫说他要想发财,必须离一次婚

前几天回老家,见到发小美霞,好久不见,免不了长谈,谈话间她突然说:“知道吗?小梅离婚了。”

我眼前顿时浮现出童年时候小梅的样子来。扎着马尾、留着刘海,柳叶眉、单眼皮,小翘鼻子紧闭的嘴,在班里总是沉默寡言,多数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待着。老师提问时,站起来就双颊绯红。

那时候我们三人关系很好。五年级时,我爸妈外出躲计划生育,晚上她们就轮流来和我作伴。那时我家院里有棵梨树,梨子刚鸡蛋那么大时,我们就开始摘着吃,等到秋天梨子成熟,都已经被我们吃光了。

慢慢地我们长大了,我继续读书,美霞初中毕业就跟着亲戚去南方打工,小梅是家里的老幺,上面有两个哥哥,爸妈很心疼这个女儿,不想让她出去受苦,可经不住小梅软磨硬泡,只好让她跟着美霞一块儿进厂。

小梅才去深圳才半年,97年香港回归,她爸听人说天天有大部队开往南方,担心不安全,于是专门卖掉了家里的一群小猪仔做路费,去把小梅接了回来。小梅从此结束了她的打工生涯。

二十岁时,小梅经人介绍认识了邻村的林强福,林强福大她两岁,瘦瘦高高的,长方脸,在砖窑上开铲车。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两人就结婚了,一年后有了女儿,生活虽不富裕,但小梅本是不爱交际的人,也不喜欢和谁攀比,日子也算风平浪静。

小梅是典型的贤妻良母,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丈夫,吃饭时把饭盛好递到丈夫手里,连丈夫的洗脚水都是她打好了端到面前。美霞总和她开玩笑:“你这样会把老公惯坏的。”小梅就羞涩地笑一笑:“他在外面干活比我们累,我多动点手应该的。”

林强福有个老同学叫张学文,家住镇上,条件很好,妻子黄薇开了一家服装店,儿子在上幼儿园。张学文有一辆小货车,常年跑运输,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两家关系很是亲近,相互两家认了“干亲”,农忙时还会互相搭把手。

有段时间,林强福工作的砖窑被关停,又赶上小梅刚生了一个儿子,家里颇为困难。等儿子满月后,在张学文的介绍下,林强福去了县城的一个工地开铲车。

丈夫不在家时,小梅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,还种菜、养猪。林强福一个月回来一趟,送点钱,顺便看看孩子。

时间过得挺快,一转眼儿子就能满地跑了。一天晚上,林强福匆匆忙忙回来,告诉小梅张学文出车祸了:下午张学文骑电动车去钓鱼,和一辆砂石车并行,在十字路口拐弯时,背上的渔网兜忽然被砂石车挂住,张学文随即倒地,四十吨的砂石车从他身上碾过,除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是完整的,其他部分都血肉模糊。

那几天林强福和黄薇一起与肇事车主查看监控录像、走索赔程序,之后又帮着料理后事。跑前跑后半个月,为黄薇母子争取到六十万的赔偿。

可从此之后,林强福便一直萎靡不振,像魂被带走了似得,干活也没有精神,偶尔还唉声叹气,小梅理解,失去了最好的朋友,放谁身上都会难过一段时间。

林强福隔三差五就会去黄薇家帮帮忙,修下电器或干些体力活,小梅也支持,毕竟孤儿寡母的,挺可怜。

有一天吃饭时,林强福对小梅说:“从前,算命的说我这辈子要想发大财,必须得离一次婚。我看这么多年,咱们累死累活也发不了财,是不是真让他说准了?”小梅一听,当即反驳道:“算命的说的话你也信?你只是没找到发财的门路,开铲车又不是做生意,当然发不了大财。”

林强福叹了口气,说:“跟你在一起,一辈子也发不了财。”正在吃饭的小梅放下碗:“想发财想穷了多少人,咱不瞎折腾,好好过日子吧。” 林强福不说话。

过了几天,林强福一回来就向小梅要存折,说是和朋友做生意,要投资。小梅向来对丈夫言听计从,也没多想,便直接把存折交给了他。

大概一个月之后,林强福垂头丧气地回来,把眼睛一瞪,说:“做生意亏了,都怪你,让离婚不离婚!”小梅很委屈,想着一双儿女,实在舍不得这个家被拆散,就对丈夫说,只要不离婚,日子再苦也愿意。

又拖了一段时间,林强福还是铁了心要离婚,他甚至苦口婆心地劝小梅:“我们只是名义上离婚,实际上还是一家人,你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,我们还和从前一样。我这也是没有办法,要发财,只有改命。”

小梅看着在门口玩沙子的儿子,哭着说:“我哪儿做的不好?你说,我可以改。我就是不离婚。离婚对孩子不好,孩子可怜啊!上学在学校也受人欺负。”林强福冷笑一声:“你就挡我的财路吧!”说完就在床上躺着,饭点也不起来,小梅只好让女儿把饭送到床上。

小梅看林强福像中了邪一样,尽管心里一百个不同意,也不得不妥协,就对林强福说:“如果离婚能让你好受一点,那就离吧。”

那天吃过早饭,两人一起去民政厅办了手续,两个孩子都判给了林强福。回来的路上,马小梅哭红了眼睛。

离婚后小梅依旧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。林强福一走半年没有回来,电话也很少。一天,小梅听村里人说林强福要结婚了,她问和谁,“还能和谁,黄薇呀。”听到这个消息,小梅只觉得天旋地转,好久才镇定下来。

回到家大哭了一场,心灰意冷的小梅想,你能娶,我也能嫁。

来年春天,有人给小梅介绍了一户人家,对方丧妻,有一个四岁的儿子。相处两个月之后,小梅就嫁过去了。

只是每次给那个四岁的继子洗澡时,小梅都忍不住流泪……

我问美霞:“那林强福后来发财了吗?”

“林强福和黄薇在一起过了两三年,也离了。”

美霞答非所问。

就连林强福的女儿都说:“你再想找到一个像我妈妈那样对你好的人,是不可能的。”

后来,林强福的妈妈还在村里和人诉苦:“我儿子什么都没有了,奋斗这么多年,又成了光杆司令。”

有人立马说道:“你儿子那是想人家的钱!”

一次,林强福在街上遇到小梅,喊她一块儿去给孩子买衣服。小梅睥睨他一眼:“一只狗我养几年也会对我摇摇尾巴,你呢?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后来,林强福买了房,上梁时梁粑(梁粑,一种面食,类似面包,老家习俗应该由亲友赠送)都没有人送,还是自己买的。

陪我打王者荣耀的男人

最近,朋友带我一起打王者荣耀,我发现王二狗也在玩。我们才又有了交流,不过聊天内容都是关于游戏。

他有时间就带着我这个游戏小白打一局,我的段位一路飙升。

我说“谢谢大佬”,他说发你的照片当作谢礼吧,我没有同意。

在此之前,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。

1

认识王二狗是在2014年,在一个国漫交流贴的评论区,我们聊了几个小时后互加了好友。那时他刚退伍,我刚高考完。他23岁,对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,已经是“高龄”了,所以我一直喊他“大哥”。

在漫长无聊的暑假中,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聊到深夜,把漫画里的人物和情节翻来覆去地讨论。话题渐渐转到了生活,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自己的名字、长相,只聊一些其他的事情。

然而到了8月,我又在另一个帖子里看到了他,一个不同寻常的帖子——关于男生与男生之间的感情。

小县城谈“性”色变,而王二狗的出现,则使得“同性恋”三个字如同一盆水,浇在了我的青春期。

“秘密”被我发现之后,他也不再遮掩,反而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,从中学讲起,叙述了自己的感情经历。

王二狗初中时就把零花钱攒起来,给“那个男生”买东西。升高中后,他晚上不睡在自己床上,跑去和对方挤在一个被窝里;再后来,家里给他买了手机,那个男生喜欢,王二狗直接把手机给了他。

“就是以前那种翻盖按键的手机,当时在学生中挺少见的,他想玩我就直接就给他了。他弄丢了,我还安慰他。结果大半夜被爸妈拎起来打,我咬咬牙只说是自己弄丢的。”王二狗发过来一个叹气的表情,“可是他有了女朋友之后,就不和我一块玩了,有时候我还感觉他很讨厌我。”

夏夜,他发来的消息,那些新奇的情节,就像是高中藏在课桌里的杂志和小说。

王二狗引导我走出了失恋。

高考后的暑假,我对一个女生表白却铩羽而归,他为了让我走出来,有时会陪我聊到晚上一两点,讲一些笑话或故事来转移我的注意力,撑不住了才说要睡觉。

我的整个暑假几乎都被王二狗占据,睡前是他,醒了是他,吃饭的时候是他,上厕所也是他。

有时候他开玩笑说:“我这么天天陪着你,你会不会对我产生感情啊?”我回他:“不可能的。我可是喜欢一个女生从初二到了高三,虽然表白失败了,但是感情还在。”

“你对女生真的没有感情吗?”我反问他,我还是难以理解他,我总觉得他的解释是一个悖论:既然说感情不分性别,那么为什么一定非是男的呢?

“没啊。我读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偷偷看录像带,就是那种录像带。”我明白他说的意思,“但是我的注意点都在男的身上,对女的反而没有什么兴趣。”

“好吧。”我内心还有些替他担心,他以后该怎么办呢。

现在想来,这想法着实有点可笑。

2

暑假结束后,我去了省内的一所医学院校读书。

在新环境碰到什么新奇的事情,我都会第一时间和他分享。有时候还会开视频聊天,比如让他看我做的实验,而我就躲在镜头后面不肯露面。

直到有一次做蟾蜍实验,一不小心,蟾蜍掉在地上,他在屏幕里看到了我满实验室里去抓蟾蜍的现场直播。我整理了一下手套,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汗,低着头继续做实验,心里只觉得尴尬。

2015年春天快来到时候,他要去西安参加朋友的婚礼,我们约在华山站见面。

火车在将近晚上八点时到站,没有多少人。王二狗出现在我面前,他像个孩子一样,短短的寸头,脸上还有一些婴儿肥,五官清秀,也带着些刚毅,整个人俊俏又阳光。

他很随意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,我没有刻意地躲避。他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,又给我戴上,“怎么穿得这么薄,小心被冻感冒了。”

“火车上热,而且我上车的时候还是中午,所以穿得薄,厚衣服在箱子里呢。”我一边回答,一边打量着他。

聊了一会,他突然说“我真佩服你啊,居然敢一个人跑来华山,还敢见我这个从没见过的网友,你们医学生都这么大胆吗?”他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,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睛。

我觉得尴尬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笑了笑,“放心吧,现在的侦查手段这么先进,我可不敢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。”

“切,你要劫财还是劫色?反正这两样我都没有。”

“你不怕我是挖肾的人贩子吗?”

“医学生告诉你,那种传言大多都是谣言。挖肾有什么用?又没有配型,炒腰花吃吗?”

他看我一眼,笑了起来,睫毛一抖一抖的。

令人颇为失望的是,我们等到七点半也没看见日出。令人颇为失望的是,我们等到七点半也没看见日出。

在他提前订好的宾馆放好了行李,整理好各种装备,晚上十点多,我们开始登山。一路上,我们说了很多话,闹着要学我家乡话里的“我爱你”,但总学不会。

次日凌晨五点多,我们到了观日台,我靠着杨公塔的底座,整个人坐在地上,在风中抖如筛糠。

“你嘴唇都发白了。”

“我快被冻死了。”

“来吧。”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,示意我到他怀里,我有点抗拒。“其实没什么,你不多想就行。以前我当消防的时候,执行过很多任务,男女老少我都抱过。更何况,我又不是坏人,你可别把我当成坏人了。”

天亮之前,在风大寒冷的观日台上待着,几个小时都很漫长,周围的人都在扎堆取暖等日出。我蜷在王二狗怀里,渐渐睡着了。

到了七点,我醒了,从王二狗的怀抱中起来,看见天上黑色的层云和远处公路上的灯光。令人颇为失望的是,我们等到七点半也没看见日出。

回校后,我更加喜欢和他聊天,有时候和他说过“晚安”,我总会发愣,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别人口中的“gay”呢?他以后的生活要怎么办,他怎么和家人、朋友坦白交代?

在后来的聊天中,我总会有意无意地和他分享一些男女情侣甜蜜的图片和视频,有时候也劝他找一个女朋友。他却说自己做不到,取向是刻在基因里的。

“是你说爱情不分性别,现在却又说只能喜欢男的,既然说了不分性别,为什么不能是女的呢?”我对他的担心越来越严重。

“你不会是想掰直我吧?”他一语中的。

“是又怎样,为什么能喜欢男的就不能喜欢女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每次说不清楚都会用“不知道”三个字搪塞过去,我的劝告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,他无动以衷,我也无可奈何。

3

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,是在我第二次见他的时候。当时,我刚刚期末考试结束,大一暑假,他邀请我去找他玩。

他每天上午出去工作,而我因为怕热没有走出过空调屋,等他下午回来之后,我们才出去闲逛。王二狗喜欢用手臂搭着我肩膀,我们看起来就像是大哥和小弟。

周末不用工作,王二狗决定亲自下厨。我们一起逛菜市场,他在厨房里做饭,给我夹菜。我有些恍惚了,心里想,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是女生,这个画面该多好。

酒足饭饱之后,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,他搭着我肩膀。

当电影出现大尺度镜头时,我感觉有一些尴尬。他用手背碰了我的脸,嬉笑着看着我,“你脸怎么红了?哈哈哈……”然后捏着我的耳垂,“哎呀,你耳朵都红了。”

我有些不好意思,用胳膊肘挡开他的手,他却更加大胆,“来让大哥看看,你有没有其他反应。”说着把手伸向我。

我和他扭打了几下,双手就被他用一只手牢牢攥住,我用脚去踹他,他一躲闪,放开了我的手。两人嬉笑着打闹,场面混乱,他的吻却突然袭来,我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,几秒钟之后,我推开了他。

我的心里很乱。

不可否认,我对他产生了一些感情,只是我还不清楚该怎么去界定那些感情。这时候,他说了一句“我爱你”,是他跟着我的语音消息学的方言发音,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又凑过来的时候,我看着他,却没有把他推开。

他摸着我的头发和我聊天,“等你毕业了,我就出柜,然后和你在一起。咱们住在一起,就像现在一样,你说好不好?”我心里乱乱的,只点了点头,低低地发出一声“嗯”。

两天之后,我找了个要去医院见习的借口离开了。

4

他就像是一个漩涡,或者说,他是站在漩涡里的一个人,我想拉他出来,但是一番努力后,我发现我根本救不了他,反而被他带了进去。

回家之后,我整夜失眠。

想到我以前的那些担心和假设,今后全都会落在我身上,我有些喘不过来气,只想逃。

我不再和他聊到深夜,也不再分享生活中的事,有时他给我发消息我也不会立刻回复,他打电话问我,我就借口说“见习太忙”。

开学之后,我对他更加冷淡,他打电话我也不想接,他发短信问我为什么不理他。

我说:“咱们回到14年暑假前的状态吧。”

他回复我:“可我总想回到15年暑假我们一起生活的状态。”

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,这份不知道能不能称为“爱情”的感情总算是结束了。他被我删得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影子。

剔除掉他之后,我又回到了现实中。我不再每天对着手机,认识了很多朋友。但是可能是“报应”吧,从那开始,我总会碰到一些身上贴着“同志”的标签的人。很多人极力隐藏,但还是会被发现。

在这所一万多人的大学里,“同志”像是萤火虫潜伏在草窠中,只有在黑夜中才能发现。而对我来说,新的世界则像一扇被触发机关后缓慢打开的大门,任凭我怎么努力,也不能把它合上。

这些人一出现,我就会想起王二狗,想起他说的话,做的动作。连同他结实的身体、醇厚的声音、阳光的笑容,甚至整齐的被子、青色的胡渣,都像是电影回放一样,全部出现在我眼前。

我终于明白,且不得不承认,我喜欢王二狗,并且越来越喜欢他。这份感情像是洒在内心角落的一粒顽强种子,越是不理会它,它就越是疯狂生长。

5

后来,我认识一个女生,她清楚我的事情,我们成为朋友后又成为恋人。

那段感情也是真的,只是在这段感情中我总会想起王二狗,在对两个人的负罪感下,这段感情最终也是潦草离散。

我打开很久没打开的兴趣部落,发了一个帖子。

“这次我真的失恋了,王二狗你在哪呢?”无人回应。

我又找出王二狗的QQ号码,无论以何种方式,我都想和他说说话。

又被拒了,但是我发现他的头像变成了一家店铺的照片,我点开大图,抄下广告牌上的联系方式,又在微信里搜索这个电话,找到了一个用户。我双手颤抖地点开了资料,发现对方设置非好友可以查看十张照片。那一天,我开心地笑了一个下午。

观察了几天,我鼓起勇气发了好友申请,他同意了。我兴高采烈地细细看他的朋友圈,直到翻到他的结婚照时,这种兴奋才戛然而止。

他结婚了,在2016年春末。那时是新婚两个月。

我和王二狗又重新“认识”了,在他结婚将近三个月的时候。

我们见面,一晚的赤裸相对。他抽着烟,我侧身枕着他的肩膀,手绕到他的脖子后面,抚摸着他的枕骨大孔,开始轻声说话。

“我杀小白鼠的时候就是先按住它的头,再用力拉它的尾巴,让它这里脱臼。杀蟾蜍的时候也是这儿,用针刺破它的皮肤,再捅进去,上下搅动,破坏它的神经。但是这只会让它们瘫痪,不会立马死掉,他们还有知觉,只是不会动……”

他打断了我,“我爸病重,医生说他活不了几年了,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见我结婚。”

26岁,他确实也该结婚了。

后来没多久,他妻子查出怀孕,他很高兴。我记得很早之前,他说过他喜欢孩子,我替他高兴。可父亲的病情加重,又让他忧虑不已。工作和家庭像两座大山压着他,他变得成熟沧桑,以前那个自由阳光的王二狗已经不在了。

6

2017年1月,他父亲去世了,两周后孩子降生,他悲喜交加,也忙得焦头烂额。我们的交流更少了,像是躺在彼此好友列表中的陌生人一样。

期末考试后,朋友带我一起玩王者荣耀,我发现王二狗也在玩,我们才又有了交流。王二狗带我打游戏时总开着语音,我不想说话,他就说:“没事,你只打开听筒,听我说就行了。”

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我的心脏剧烈跳动,就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攫紧。

“你刚入门,可以用后羿,我用王昭君,网上说了,咱们这是‘王后’组合,最强CP,天下无敌。”

“没事,敌人来了,你就往我这边跑,我保护你。”

“不用救我,你快跑,我死了没关系,你跑了就好。”

就这样一句一句。

没开灯的屋子黑漆漆的,他的话就像是蜡烛,明晃晃的。

之后,我每天都会玩很久的游戏,有好几次系统提示,今天已经玩了十个小时,朋友们劝我不要太过沉迷。可我哪里是喜欢游戏,我只是沉迷他。

后来我也开始用王昭君,用他用过的人物。

不过,赤裸裸的现实总是无法逃避,任何的幻想到头来就被他一句“孩子醒了,我去哄他”击得支离破碎。

我回到现实中,和他说了“晚安”,然后看着亮着的手机屏幕发愣。

前几天,我撤了朋友圈对他的屏蔽,他这才看到了我现在的照片。“头发变短了,好像个子也长高了,穿衣服也成熟了。”他又发来一张我和朋友的合照,“这是你女朋友吗?长得可真漂亮。”

“对啊,我们很配吧。等毕业了就结婚。”

他不再说话了。我窝在宿舍,用一个半小时看完了《自由堕落》,循环播放着片尾曲《Outlaws Of Love》,看了半个小时的歌曲评论。

7

这半年,取向的变化在我身上越来越明显,我总会拿网上看到的同志群体的特征对号入座,然后摇摇头让自己清醒,告诫自己不要给自己心理暗示。

我常常会想,以后会不会变得和王二狗一样?我没有答案,也不再去想。

我不想伪装成一个受害者包庇自己,也不愿意自我批判。但是,有时候也会后悔,会憎恨,如果没有碰到王二狗,我的生活或许完全是另一种样子。

我知道,我的一生还很长,以后或许还会碰到许多的“王二狗”,可我的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2014年,那年我17岁。

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,我登陆王者荣耀,看到王二狗也在线,就给他发了条微信消息:

“陪我打一局游戏吧。”

我是两百块买来的

我在一个流动社区做志愿者,机缘巧合认识了新芳。

那天晚上我正好值班,快下班的时候,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,黑红的皮肤,扎着长马尾,中等个,很敦实,便是新芳。

她让我帮她在网上订一个双截棍,价格在二十元之内,我搜图片给她看,在她点头之后下了订单。

双截棍到了,谁知道她看到实物之后又要退,说这么轻还用海绵包着,打不疼人。我有点奇怪:“你买这个是为了打人?你想打谁呀?”没想到她眼圈一红,差点哭起来。

新芳告诉我,她和老公一起在一家农场里干活,老公一个月挣三千,她一个月挣一千五,一干就是五年。

去年,农场里又来一女的,叫张红,比她小一岁,和她老公越走越近。有天晚上,十一点了她老公还没有回来,打电话过去,电话接通后,却传出了老公和张红调情的声音,新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第二天干活时,张红和她老公竟形影不离,当着其他工友的面,张红对她老公说:“老王,你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婆?哪点配得上你?”

新芳听了公然挑衅的话血直往头上涌:“你多好呢,就你配得上?以后离我老公远点!”两人骂着骂着就动起手来,张红打不过新芳,在一旁嘤嘤地哭起来,新芳老公走过来就扇了新芳两耳光,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走了。

新芳摸着火辣辣的脸找大儿子哭诉,大儿子打电话质问老王是怎么回事,老王只说新芳无理取闹,儿子也没有办法。

新芳一有空就过来,有时让我帮忙下载歌,有时只是聊聊天,我知道她心里闷,尽可能得做一个倾听者,偶尔也会帮她开解。

一天我们聊天时,我问新芳什么时候结的婚,新芳说:“我没有结婚,我是老王花两百块钱买的。”正在喝水的我差点一口水喷到桌子上。

新芳是内蒙人,小时候家里穷,兄弟姐妹多,连饭都吃不饱。她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,但是姐姐她从没有见过,很小就死了。有一个妹妹,她亲眼看到是被爸爸用脚碾死的。妹妹三四岁时,拉肚子,躺炕上不能动,一不小心拉到炕上,她爸爸踩着妹妹的脖子用力碾……新芳站在门口看到了,哭着跑了出去。新芳一边说一边用脚做着碾压的动作。

等晚上回去,妹妹已经没有了,听村里人说妹妹死了,用苇席卷着扔到山上了。

新芳说她小时候也差点死掉。五六岁时和小伙伴在一起玩,大一点的孩子把一只癞蛤蟆放在新芳头上,癞蛤蟆的毒液沾到她的头皮,长了疮,一头黑发几乎全掉没了。

“爸爸妈妈不领我去看医生,任由它发展,头上流脓流水,猫狗在我头上吃、舔。我难受得整天哭喊,心想这下子完蛋了,活不成了。谁知我命大,不久之后痊愈了,头发也慢慢地长出来。”

新芳十七岁的时候,父母要以五百块钱把她卖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傻子,新芳死活不同意,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很生气,没多久的一天晚上,新芳刚回到家,一张椅子就砸了过来,“扑通”一声新芳被打倒在地,接着扁担、棍子雨点般落下来……

多亏家里还有个表姐为她说话,表姐说:“那个男人我见过,三十多岁了,屁股还在外面,怎么能给芳找一个傻子呢?给再多钱也不行啊!”

后来一个在他们家附近打工的男人愿意出两百元买新芳,鬼迷心窍的父母答应了,这个男人就成了新芳的“丈夫”。

心灰意冷的新芳很快就跟着男人到了几千里之外的安徽生儿育女。

丈夫也是好吃懒做的人,在家什么活都不干,喜欢赌,输了就拿新芳出气。有一次他用钢筋打到她后脑勺上,新芳当场就被打得不省人事。

“原本以为孩子们大了,他也老了,就好了,谁知老都老了还出这档子事呢?”

“他打你,你怎么不回娘家?”我忍不住问。

“我一天学没上,一个字不识,连车都不会坐,怎么回?”新芳答道。

我又安慰她:“孩子们对你还好吧?后半辈子就和孩子们一块儿过呗,看你儿子和儿媳还挺好的。”

“嗯,大儿子还好,只是不让我到处说我是买来的,说是家丑不可外扬,传出去让别人知道了,他没有面子。大儿媳有一次和我吵架,说我没有为她做过什么。可我之前买的那些砖和水泥,她盖围墙不都用了吗,那不都是钱买来的吗,怎么就不算了呢。”

“我打电话给小儿子,他在一家公司做经理,挺忙,拖了好几天才来。那天来了,一见我就发了一通火,说:‘你当初是怎么来的,你知道不?’我说两百块钱买的呀。‘这不就结了,你还和他闹什么闹?挣一点吃一点花一点不就行了!’”

“我百思不得其解,后来大儿子告诉我,小儿子怪我没有给他钱,他在北京打工,认识了一个本地姑娘,那姑娘是独生子女,小儿子入赘到了她家。因为这个,小儿子觉得给我省钱了,想要补偿。”

我说:“不会吧?他当经理工资挺高,还在乎你辛辛苦苦打工的这点钱吗?”新芳摇摇头:“他花钱可厉害了,工资都不够花,才惦记我的钱。”

新芳再来的时候,说要出去找工作,在大儿子这儿帮忙,不开工钱,买东西还得掏老本,这样下去可不行,得攒点钱,只有钱最真,比亲儿子还管用……

有一次我去新芳大儿子的店里吃早餐,新芳系着围裙坐在水池前洗碗,看到我,举起手和我打招呼,放下手时顺势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
后来,很久没有看到新芳,大概找到工作去上班了吧。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,新工作称心如意,新生活一切顺利。

我也只能这样了。

漂流少女

东京新宿车站是可以乘坐日本铁路、京王电铁、东京地铁、东京都交通局地铁(都营地铁)的巨型交通枢纽,周围林立着很多家百货商店和服装店,里面到处都是前来购物的年轻女性。这里一天的平均上下客数达三百多万人次,居世界第一。

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不断有拖着色彩各异拉杆箱的女孩出现。箱子为粉色、天蓝色等水粉色,上面或是画着著名动画片里的人物,或是点缀着亮晶晶的装饰物,样式多种多样。晚上九点半,百货商店等购物中心已经到了关门时间,“咕噜咕噜”地拖着拉杆箱的女孩格外引人注目,乍看上去她们像是从外地来旅游的。

当我们逐一询问这些拖着拉杆箱的女孩后,才知道她们大多数付不起房租,四处徘徊在营业到深夜的各种店里,唯一的安慰是手机。

在通往新宿歌舞伎町的路上,一位拖着斑马条纹拉杆箱的年轻女孩就是其中的一员。

“我十八岁。”

低眉回答我们的这个女孩拖着一只拉杆箱辗转在网吧和熟人家里。她看上去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,打扮得很漂亮,跟“贫困”这个词的形象完全不符。可是听说了她的身世后,才知道与光鲜亮丽的外表不同,她背后的经济状况十分严峻。

“我出身于单亲家庭,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。妈妈一个人养活我和妹妹,但是一直没有钱,生活很艰难。因为我们家不富裕,妈妈早上六点就要离开家,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才回来,真的很辛苦。”

这个女孩高中没毕业就退学来到新宿,在一家提供住宿的居酒屋打工。她把箱子放在路旁,站着跟我们说话。

“我想自立,想离开家,想一个人生活。还有就是不想给妈妈添麻烦、成为她的负担。妈妈很辛苦,妹妹还是小学生,很不容易。”

在这次采访中,我们决定问每一位遇到的女性一个同样的问题,那就是关于将来的梦想。虽然从她们的悲惨现状来看这样问有点残忍,但是梦想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,所以不问她们的梦想而直接说:“是吗?今天谢谢您跟我们说这些,加油哦!”这样是无法结束这次采访的。

“啊?梦想吗?以前曾想过当幼师,但是我高中没念完,已经放弃了。如今只想专注于现在的工作。”

比起梦想,现在的她只能思考应该如何生存下去。她一边用手握住箱子的拉杆一边跟我们聊天。我们虽然说了“加油”这句话,但不知她会怎么理解。或许把它理解成不是朝着梦想,而是单纯地为了生存而生存的努力,这不得不让我们心中一片悲凉。

“内有插座!”——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

少女们将全部财产放进箱子里,在深夜的餐饮店等地方漂流。听说有一家咖啡店到了深夜会有很多这样的少女聚集在一起,我们立刻赶往那里。

新宿歌舞伎町的正中心是新宿区政府所在地,它的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,窗玻璃上贴着“内有插座!”等几个大字,吸引着过往的行人。

进入店里,可以看到因之前招揽顾客太累而在喝咖啡休息的“牛郎”和皮条客。在他们当中有几个年轻女孩子无所事事、孤零零地坐着。她们身旁放着拉杆箱或旅行袋,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在街上遇到的“漂流少女”。

她们总是坐在被称为“电源座”的位置上,这里是商店招揽顾客的一个亮点。电源线像白蛇一样顺着墙被拉到座位上。那些无家可归、在咖啡店和快餐店间漂流的少女,可以在这里给算是唯一“生命线”的手机充电,并挨到天明。我终于弄明白了那张像标语一样贴在窗玻璃上的“内有插座!”的意思了。

在这家店里,我问过很多女孩造成今天这种地步的原因。有一个头发染成淡紫色的女孩,一坐到电源座上就从包里拿出智能手机充电线开始充电。虽然是采访,但我年龄比这些年轻女孩大一旬还多,主动去搭话还是需要勇气的。因此为了找到切入点,我用了一些轻松的话题,如装作对她艳丽的发色感兴趣,或是第一次来对店里有“电源座”这件事很吃惊。

“干吗?聊天吗?”

自称名叫“拉拉”的女孩今年十九岁。刚开始她对我心存戒备,但不一会就放松警惕,一个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。

“这是我第一次试着将头发染成紫色。我喜欢紫色,手机、钱包都是紫色,美甲也是紫色。”

“但是,还是智能手机最重要。没有它就无法跟外界联络。这里有插座,所以才待在这里。地下室的座位上也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女孩。”

虽然很高兴搭上话了,但是她衣着华丽,我又担心或许她只是出来玩玩的。如果这样的话,这次的采访就没有意义了。于是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,她的话让我吃了一惊:

“啊,我们家是低保户。家里没钱,父母也指望不上,我只能自己赚钱。但是又没有住的地方,所以就在这里待到天亮。”

靠“援交”维持生活

拉拉说自己无法依靠领低保的父母。听到这与她光鲜亮丽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回答,我不由得感到震惊。她迄今为止的经历更是坎坷。

“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,我跟着父亲,属于单亲父子家庭。但是幼儿园毕业后不久我就被送进儿童福利院。你问是不是虐待?我也不清楚,只听说我还有一个哥哥,父亲养活不了两个人,所以就把我送进了福利院。在那里我一直待到十八岁高中毕业。离开福利院回到家后,发现不知道什么原因,父亲卧床不起,领着低保。”

无法依赖父母的拉拉离开了家。起初她找到一份护理的工作,但是工资很低,不久她就辞职了。之后她辗转于漫画饮茶店、网吧,现在是二十四小时咖啡店和快餐店。

有时她在餐厅打工,有时则通过“援交”从男人手里拿零花钱维持生活。

(编者注:“援交”即日语中的“援助交際”,原指未成年人为获得金钱而答应与成年人约会,现多指未成年人自行寻找客人进行性交易的代名词。)

“虽然也曾想过自杀,但是我没有割过腕,也没吸过毒,什么都没做过。只是这种压力无限地膨胀,真想找个东西砰砰地砸它个稀巴烂。我心里总是这样想。”

虽然她表面上看去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,但是回忆起过去,感觉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。问起她的梦想,听到的果然还是自暴自弃的回答。

“梦想?没梦想。结婚嘛,想是想,但是孩子不能要。尽管我看着别人的孩子觉得可爱,但我不想要自己的孩子。我自己都顾不过来。与其说是嫌养孩子麻烦,不如说是我不想生,因为自己挣钱很不容易,养孩子就更加不易了。话说回来,能不能结婚还不一定呢。”

店里还有一个女孩,她看上去很紧张,一直在用指甲挠杯子。她很年轻,一头及腰的茶色长发,比刚才的拉拉似乎要小好几岁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与她攀谈。

“干吗?好吓人。你不会是警察吧?”

女孩眨着眼睛注视着我。我穿得像上班族,与店内的年轻“牛郎”和皮条客明显不同,在她的眼中,我看上去像是个辅导教育未成年少女的警察。这也可以理解,因为她才十六岁。我一边抱歉自己让她受惊,一边尽量柔和地告诉她我们采访的宗旨。

“要用摄像机吗?哦,反正也无所谓。”

能活到三十岁就知足了

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自称叫“吉吉”,很明显不是真名,我们觉得这样也无所谓,就继续采访了。她的父亲(继父)曾在鲜鱼市场专门负责杀鱼,因为手受伤而失去工作。因此吉吉中学毕业后就离开家独立生活。但是十六岁的女孩哪有什么谋生手段,她之后的生活不难想象。

“我做‘援交’挣钱,现在正在等男人的电话。因为未成年,所以想打工都没人雇,也只能这样了。平时也是这样边给手机充电边在这里待着。”

活了十六年的吉吉的人生经历令人无法想象。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,母亲后来和在鲜鱼市场工作的人再婚。然而继父受伤后自暴自弃,家庭经济情况十分严峻。

“我从中学起就不上学了。父母也没说什么,感觉只要我能找个工作干就行了。第一次通过‘援交’挣钱是中学二年级,好像是十三四岁吧。”

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贫困,吉吉还几次遭到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性侵。

“我曾从继父那里遭到过性虐待……或许继父也因为失去工作而心情郁闷……刚开始是小学四年级,当时我不清楚他在对我做什么。我真想诅咒儿童时代。”

为了摆脱贫困和性虐待,吉吉开始离开家独自生活。但是十六岁的她无法拥有单独的住所,只能用“援交”挣来的钱在漫画饮茶店、咖啡店等处流浪。每天只为寻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,年仅十六岁的吉吉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倦意。

“漫画饮茶店、涩谷的……我去过各种店、各种地方……真心累了……”

“能活到三十岁就知足了。”

说到这里,吉吉突然一反低落的情绪,很兴奋地给我们看了一样东西,那是她和相差好几岁、还是小学生的妹妹一起用手机拍的照片。

“这是我妹妹哦!我们的合照只有这一张。妹妹很可爱,我偶尔回家时,会用挣来的钱给她买些零食或她想要的东西,因为估计父母也没钱给她买。”

一谈到自己的事情,吉吉的表情又忧郁起来。

“能活到三十岁就知足了……到了三十就够了吧。”

“你没有梦想什么的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真没有梦想吗?”

“没有梦想。以前想过当模特,现在也不可能了。我已经累了,绝对不可能了。虽然我才十六岁,但是经历了太多事,也看过太多东西,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。”

东京“漂流少女”

在这次采访中,我们遇到过很多“漂流少女”,她们说出的话都惊人的相似,其中之一就是“能活到三十岁就知足了”。虽说是为了摆脱经济困境,但是少女们获得金钱的手段非常有限,很多人不得不依靠“援交”等方法。这份工作就是吃青春饭,所以她们才会说“到三十岁就行了”这句话。

在大街上拖着拉杆箱的少女们随处可见。在快餐店、家庭餐厅和咖啡店也经常遇到给手机充电的少女。开始这次采访之前,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日常生活场景。但是真正聆听了她们的诉说以后,才知道这种现象的背后是贫困的凄惨现实。她们想要摆脱出来,然而垂死挣扎的结果却是以“漂流”的形式出现在社会上。

穷孩子的学费

高一那年,我家养的三头猪中,最大的那头病了。

怎么喂都不吃潲,在猪圈里趴着两只前爪伸的老长,大张着嘴喘气,上气不接下气的,身上发烫,眼睛发红。

妈妈赶紧去请兽医来治疗。打完针,两百多斤的大猪刚刚好点了,一百多斤的中号猪和几十斤的小猪又得了和大猪一样的病,再把兽医请来,等两头小猪稍微好了点,大猪又严重了。过了两天,三头猪全都不行了。

这三头猪,可是我和弟弟一整年的学费啊。

1

兽医下了最大的剂量也看不好猪病,全家人只好眼睁睁看着三头猪等死。

妈妈急得六神无主,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迷信上。听说邻村有一个小庙的菩萨很灵验,赶快用纸剪了三张猪像,去几里地外的小庙求菩萨保佑。妈妈虔诚地跪着,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:“那是孩子们的学费啊……求菩萨保佑咱家的猪病好,过年时我来还愿给您上一炷香烧二斤纸放十个大炮……”

我跟在旁边,也学着妈妈默念,“菩萨啊,这可是我全部的希望啊,就指着这三头猪读书生活了,救苦救难的菩萨,求求你帮我们渡过难关……”

但是,菩萨似乎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,能让我家的猪起死回生。到了第五天,最小的猪还是死掉了,中号的猪也一动不动,大猪还在苟延残喘。

邻居都说,这些天街上屠夫卖的都是病死猪,“你家在他那里买了肉,才传染到你家猪身上的。”邻居婶子还来劝妈妈,“找屠夫吧,把大猪卖了,卖的钱再买一个小猪养,不至于血本无归。”

我们这才想起,也就在大猪生病前一天,外公来家里做客,妈妈专门去集市找屠夫买了块猪肉——那时候大家还说,那真是块好肉,肥膘少瘦肉多,一家人当天就吃了一顿香喷喷的肉包子。

妈妈的眼泪说话间就流了下来,“那不是害了其他养猪的人吗?人家辛辛苦苦养一年的猪不是白养了吗?”街坊邻居七嘴八舌地都劝妈妈:“做人不能太老实,老实人头上没有青天。”“是啊,卖一个是一个,别拖了,再拖猪就死了,死了就没人要了,一分钱也不值……”

等过了惊蛰,大地春回,万物复苏,田野里的花开了,一年最好的时候就到了。等过了惊蛰,大地春回,万物复苏,田野里的花开了,一年最好的时候就到了。

妈妈只好出门去找屠夫,屠夫姓易,正好在村口和村民们聊天,屠夫进了家门,一眼望去,猪圈里都是病入膏肓的猪,赶紧去三轮车上拿来杀猪刀。

“猪都快死了,还要再杀吗?”

屠夫说,“得补一刀放血,不然猪肉是红色的,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病猪肉。”

脖子里挨了一刀的猪叫了两声,四肢稍微动弹了一下算是挣扎。妈妈开始和易屠夫讨价还价,“就是因为买了你的肉,我家三头猪才生的病,我的损失这么大,你可不能给太少!”最后好说歹说,两百多斤的猪给了150元。小猪挖坑埋了,中号猪舍不得扔。爸爸在田野里挖了一个简易灶把它刨了。

那段时间,原本住在舅舅家的外公在我家吃了很久的死猪肉。看我家三天两头吃肉,村里还有眼红的亲戚专门来我家“借肉”。

2

能吃上肉,总是好的。可是,三头猪都没了,我和弟弟的学费真悬了。

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不用爸妈说什么,我和弟弟就开始各自为学费操心起来,姐弟俩各想各的招。

那一年开学,我和弟弟的学费是赊的。隔一段时间,老师就在班上提醒一下:“欠学费的同学该交学费了。”每当这时我就会十分难为情地低下头,感觉全班几十位同学的目光全都一下落在我身上。

等过了惊蛰,大地春回,万物复苏,田野里的花开了,地下的昆虫也蠢蠢欲动起来,一年最好的时候就到了。

弟弟买来黄膳笼子,又去牛屎粪堆里刨蚯蚓。下午放学后就立刻开始准备,“下黄鳝”最讲究时间,要趁天黑之前把装有蚯蚓的笼子放到池塘和水田里,第二天早早起来再去取回来,一次放三四十个笼子可以捉一两斤黄鳝,大的有一两重,小的就跟小手指那么粗。更小的黄鳝要放掉,不然往后再想捉就不容易了。

而我则请了一星期的假,去大舅家挖蜈蚣。当时,大蜈蚣(八寸长)能卖五毛一条,五寸长的三毛,再小一点的两毛。

大舅就住在以前外公外婆的老房子里,小时候在外婆家住时,我还有两个小伙伴,比我大一岁的妞妞早已辍学,小学没读完就不上了。现在在家挑粪、砍柴、洗衣、做饭。比我小一岁的小鹿初中毕业,等着秋后征兵时去当兵。

天蒙蒙亮,妞妞和小鹿就在大门口喊我,我一骨碌爬起来,头不梳脸不洗,拿起工具就往外跑。所谓工具,不过就是一把短柄锄头和一个矿泉水瓶,在瓶盖上钻几个小孔留作透气,免得蜈蚣在里面闷死了。

第一天我们去了棋盘山。到了山上,我们仨立刻散开分布在山腰上开始挖。把地上的石头挖开,蜈蚣就藏在石头下面。挖开石块,蜈蚣四散奔逃,这时就要眼疾手快,上去一脚踩住蜈蚣身子,小心翼翼地按住蜈蚣头和腹部连接处。这时,蜈蚣会用后半截身子爬上你的手,爪子在手心里游走,要飞快拔掉蜈蚣头部左右两边的螯牙。

万一被咬到,会疼整整一夜,直到鸡叫才会好。

一开始我挖到蜈蚣也不敢捉,就用锄头摁住大喊:“快来!我挖出来一条!”小鹿就从我左上方的山坡上连滚带爬地下来。接连几次之后,我也不好意思起来,耽误人家时间,说不定有帮你捉的时间人家又挖一条呢。

当我终于挖出一条,也学他们的样子去按头,却不知从何下手。蜈蚣瞬间就溜进旁边的草丛里,再也找不到了。

“你要看清楚了,要按蜈蚣的头,别按他的屁股,蜈蚣两头都是红色的,要是按它屁股上了,它会回头咬你。之前我们村儿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就干过这种事儿,手肿得像馒头。”妞妞仔细教育我,我大笑:“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,还能分不清头尾?”

一早上下来他们挖了十多条,我只挖了八条,但是我学会了怎么抓蜈蚣,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。

3

等到傍晚收工时,我大概挖了二十多条,手也被锄头柄磨了几个泡。

“纵使晴明无雨色,入云深处亦沾衣。”我念叨着这句诗,拖着早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的裤子回了家。

接下来就是穿蜈蚣。我们在妞妞家分工合作:小鹿负责劈竹子,制作绷蜈蚣的竹片儿;妞妞往蜈蚣瓶里倒开水。

开水一倒进去,刚还在瓶里拼命爬的蜈蚣就立马收缩身体,一动也不动了。

把蜈蚣从瓶里倒出来,用竹片比着蜈蚣,一条一条拉直,小鹿说,截竹片时不要可着蜈蚣身体那么长,要比蜈蚣身体长一公分,这样小号的能充当中号儿的卖,中号的能当大号的卖。

轮到烫小鹿的蜈蚣时,只有昨天剩的温开水了。水倒进瓶里,简直是给蜈蚣洗澡,蜈蚣一个劲儿往上窜,争先恐后地往上爬。

妞妞从厨房锅里舀来刚烧开的米汤浇进瓶里,这回蜈蚣才终于被烫死了。

第三天下起了雨,下雨挖不成蜈蚣了,我去找妞妞玩,妞妞正在绣花,看到我,慌忙把我拉到房间,“请你这个高中生帮我写一封信。”说着递给我一个信封:“你先看看这封信,看完谁也不要说,不能让别人知道。”

“连小鹿也瞒着?”妞妞点点头,说不要跟她说。

等看完信我就笑了,原来是一个叫田生的小伙子给妞妞写的情书。“知道了!你在和他谈恋爱。”妞妞“嘘”了一声关上房门。

我铺开稿纸,在妞妞的授意下给田生回信。那是我第一次帮人写情书,妞妞口述的开头称呼是:田生。我非要在前面加上“亲爱的”三个字,妞妞说这样太肉麻了,我看着妞妞绯红的脸打趣她,“你不要害羞嘛,人家写情书开头都是这么写……”

具体写的什么内容,我已经不记得了,我只记得自己一心想成其美事,就在妞妞想说的基础上添油加醋,甚至把我自己对爱情的美好想象都写进去了。

田生收到信后是什么感受,我不得而知,只知道几年之后妞妞结婚时,新郎不是田生,他们最终没有走在一起。

4

下午等雨住了,妞妞和小鹿赶忙来喊我,说今天下雨时打雷了,蜈蚣最害怕雷电,此时应该都倾巢而出,我们得抓紧时间。

一出门刚上山,路边一个黄土堆,小鹿随便一挖,一条身上沾着稀泥的大红头蜈蚣就窜了出来,小鹿慌忙捉住。我笑说,“你真有挖蜈蚣的运,这样的地都能捉到。”小鹿也笑,“我该吃这碗饭的。”

我离开的前一天,我们仨照例又去挖蜈蚣。我在一个乱石堆里挖出来一条很大的蜈蚣,有中指那么粗,身子圆滚滚的,异常生猛,我怎么都捉不住,用锄头摁着,它竟然回过头来咬锄头柄。我担心时间长了它逃跑,急忙喊他们来帮忙,妞妞边帮忙边喊:“哇!这么大,怕是要成精了!”突然她惊叫一声,蜈蚣狠狠地咬了她大拇指一口。妞妞疼得直吸冷气,恶狠狠地拔了蜈蚣的毒牙,差点连头一块儿拽掉了。

我不好意思地对妞妞说,这蜈蚣就送给你了。妞妞死活都不要,“你学费还没凑够呢。”

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:在梦中挖开一块又一块的石头,下面不停地有蜈蚣爬出来,有时候一个石头下面还有好几条。成群结队的蜈蚣爬得满地都是,我捉都捉不过来。这样的梦,此后延续了很多年,时不时出现在我梦里。

那天,舅妈从鸡窝里逮了一只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体,喝着美美的鸡汤,看着满满一书包几百条蜈蚣,心里美滋滋的,等这些蜈蚣换成了学费,我就可以继续上学了。

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:在梦中挖开一块又一块的石头,下面不停地有蜈蚣爬出来。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:在梦中挖开一块又一块的石头,下面不停地有蜈蚣爬出来。

第二天一早,当我拿起书包准备回家时,一下子傻眼了:书包被咬破了一个大窟窿。

打开书包一看,里面的蜈蚣全没了,只剩下一堆蜈蚣头和蜈蚣脚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蜈蚣残肢。我的头瞬间“嗡嗡”直响,继而大哭起来:我的蜈蚣啊,我的学费啊,全没了!

听到我的哭声,全家人都围过来看。大舅说:“这是老鼠吃的,昨夜风雨大作,老鼠在房间像过队伍似的跑来跑去,吵了半宿,我没在意,没想到竟然祸害了你的蜈蚣。别哭了,哭也哭不回来啦……”

大舅给钱让我拿去当学费,我没有接,哭着离开了家。

5

从大舅家到我家的十几里路,我是一路哭着回来的。

一边走一边哭,想着没了学费,学也上不成了,就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。

这么热爱文字的我,就连和面擀面条的时候,还要一边和面一边看下面垫着的报纸,绕着桌子转圈直到把一张报纸看完。去别人家串门的时候,人家墙上糊墙的报纸书籍,只要是带字的,我都要看完才走。

不上学意味着从此以后就和文字绝缘。想到此,我更抑制不住大哭起来,让一路犁田耕地的农民都侧目而视。

对于尚且年少的我而言,这是一个天大的打击。那一路上,我甚至想过要死。不能上学的生活一定暗淡无光,活着没有意思,痛苦比快乐多。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,不如死了痛快。

等我回到家,弟弟也在哭,原来这几天他下的黄鳝养在门口的大缸里,适逢下雨,屋檐上流下来的水把缸注满了,黄鳝全都趁机逃跑了。

早上弟弟用网兜伸进去捞,一条都没有,再捞还是没有,只有空空的网眼往下滴着水,如同弟弟的眼泪。

姐弟相见,两人抱头痛哭。

妈妈连忙上来劝,“莫哭莫哭,咱们想想办法,黄鳝会自己回来的。”我们不信。妈妈指着石头砌的地基说,“黄鳝是见洞见缝就钻,发水时黄鳝随着水一起跑到地基里去了。地基里没水,黄鳝在里面会渴得找水喝。咱们挨着地基挖一条沟,沟里灌满水,再放上笼子,晚上黄鳝出来喝水找吃的,不就又回来了吗?”

听了妈妈的话,弟弟擦干眼泪,按照妈妈的说法开始挖沟做陷阱。

第二天早上,真如妈妈所说,笼子里满满都是黄鳝。

雨接连下了几个晚上,逃跑的黄鳝又都自投罗网回来了,弟弟的学费终于失而复得。

而被老鼠吃了蜈蚣的我,从此辍了学。